十字路口Crossing
离线预训练无法彻底解决开放物理世界的长尾任务,具身智能唯有依赖无需更新参数的上下文学习与现场物理适应,才能跨越类似GPT-1的初级阶段并迎来真实泛化拐点。
AI-assisted summary of “我看到了 Scaling Law 的信号” | 对谈清华叉院助理教授徐梦迪:具身智能、世界模型、真正的泛化 — original source. Check the original for full context.
Source published:
Key ideas
- 清华叉院助理教授徐梦迪指出,具身智能行业正浮现 Scaling Law 信号,但由于机器人存在时序误差非平衡性,低评测 Loss 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真机高成功率。 (49:07)
- 单靠离线预训练和模仿学习无法解决长尾开放世界问题,机器人未来终局在于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让机械臂像大模型一样通过 3-12 秒物理示范即时调整策略。 (12:02)
- 具身智能数据闭环存在“鸡生蛋”困局:需先入户采集导师式交互数据,但底模不足时用户无耐心教学;解决之道在于从桌面双臂等受控真机场景切入收集包含失败恢复的次优轨迹。 (58:19)
- 在数据路线上坚定走“融合派”:仿真与低成本人类数据适合在预训练与中期训练注入场景理解及物理常识,高保真遥操作数据则专攻微调与目标域控制对齐。 (65:00)
- 若将具身智能视为 42 公里全马,当前行业大概跑到约 10 公里处,未来 3 到 5 年内极有望通过 Scaling 迎来明确的爆发拐点与范式转变。 (79:22)
Detailed notes
## Background 本期内容由科技播客「十字路口Crossing」(主播 Koji)于 2026 年 9 月 20 日发布在小宇宙平台。节目对谈了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助理教授徐梦迪,围绕她在具身智能领域的科研求学历程、机器人的 In-Context Learning(ICL)与快速自适应、Scaling Law 的前沿信号、数据闭环困局以及年轻学者的研究与人生抉择展开深入探讨。
## TL;DR 徐梦迪回顾了从清华车辆工程、CMU 最佳博士论文到斯坦福博后并加入清华叉院的经历,指出具身智能绝不能单靠离线预训练包打天下,机器人在开放世界中必须具备基于 In-Context Learning 的现场自适应与持续进化能力。对谈深度拆解了具身 Scaling Law 的阶段性信号,揭示了评测低 Loss 并不直接等同于物理任务高成功率的暗礁,并阐述了世界模型以及遥操作、仿真、人类多源数据融合的技术路径。徐梦迪还分享了青年 PI 搭建实验室如初创公司般的真实体验与对学术审美品味(Research Taste)的考察标准,将当下具身智能比作 42 公里全马刚跑完的 10 公里,强调唯有穿越泡沫的长期主义与极致乐观才能迎来爆发拐点。
## Atmosphere & style 整场对谈洋溢着严密理性、真诚坦率且充满探究欲的智性氛围。主播 Koji 节奏把控自如,既有对技术底层逻辑的精准追问,又有对学者心路历程的共情连接;徐梦迪展现出典型 INTJ 学者的敏锐与笃定,表达举重若轻,将切蛋糕、叠衣服等生活场景信手拈来化作硬核技术比喻,毫无学究气。对话褪去了当下具身赛道浮躁的融资喧嚣,在师生战友情、破釜沉舟的科研少年气与对物理世界的敬畏中,传递出一种扎实深潜、向光而行的纯粹力量。
## Bulletin - `49:07` 清华叉院助理教授徐梦迪指出,具身智能行业正浮现 Scaling Law 信号,但由于机器人存在时序误差非平衡性,低评测 Loss 并不能直接等同于真机高成功率。 - `12:02` 单靠离线预训练和模仿学习无法解决长尾开放世界问题,机器人未来终局在于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让机械臂像大模型一样通过 3-12 秒物理示范即时调整策略。 - `58:19` 具身智能数据闭环存在“鸡生蛋”困局:需先入户采集导师式交互数据,但底模不足时用户无耐心教学;解决之道在于从桌面双臂等受控真机场景切入收集包含失败恢复的次优轨迹。 - `01:05:00` 在数据路线上坚定走“融合派”:仿真与低成本人类数据适合在预训练与中期训练注入场景理解及物理常识,高保真遥操作数据则专攻微调与目标域控制对齐。 - `01:19:22` 若将具身智能视为 42 公里全马,当前行业大概跑到约 10 公里处,未来 3 到 5 年内极有望通过 Scaling 迎来明确的爆发拐点与范式转变。
## Key takeaways - `00:00` 真正的泛化必须由海量先验知识与快速自适应(Fast Adaptation)双轮驱动,不能指望机器人仅靠离线知识覆盖所有开放世界任务。 - `12:02` 从大语言模型的 In-Context Learning 汲取灵感,Prompt Decision Transformer 证明机器人无需在线反向传播微调权重,仅靠轨迹示范输入即可当场适应新任务。 - `15:00` Algorithm Distillation 颠覆了将模型参数视作静态知识库的认知,证明 Transformer 参数本身等价于一个在线运行的强化学习算法,能利用上下文中的失败尝试实现自优化。 - `19:19` 自适应(Adaptation)重新成为行业绝对共识,但前提是底模必须具备足够高的安全与理解下限,否则在物理世界试错的代价将无法承受。 - `23:51` “创造性工具使用”评测机器人依据物体功能面(Affordance)而非名称来就地取材,需要多模态大模型决策、4D 柔性形变重建与跨形态灵巧迁移三者协同。 - `26:30` 学术导师风格塑造关键转变:李飞飞的 Vision-driven 推动研究者从“解题人”蜕变为抓住最底层物理本质的“出题人”,吴佳俊则启发学者专注打造独特的 Research Brand。 - `34:17` 姚期智先生对青年学者的核心告诫在于“专注(Focus)”,在核心命题上保持定力的同时,需兼具贯通机械、表征与控制算法的系统性全局视野。 - `44:44` 当前具身智能如同控制系统未调好参数时的“超调与震荡”,经历从狂堆数据到猛卷世界模型的钟摆演化,本质是向“无任务偏向的通用物理演化规律”深入。 - `50:47` 具身智能当前发展阶段对应 LLM 的 GPT-1 阶段(依赖 Pre-training + Fine-tuning),终局目标是跨入无需改动权重、依靠 Physical Prompt 即时落地的 GPT-3 阶段。 - `56:04` 行业普遍宣传的方正“叠衣服 Demo”脱离真实家庭收纳的多样化偏好,唯有通过 ICL 才能把现场定义机器人行为的权力交还给终端用户并实现“越学越快”。 - `01:01:40` 具身数据绝不能凭空盲目采集,必须由模型所需的底层核心能力(如平滑控制、失败自愈、视频跟踪、3D 重建与即时上下文学习)反推定义。 - `01:05:00` 人类数据是成本极低的通用本体数据,人机骨骼差异可通过跨形态迁移算法化解,模型关键在于学习人与环境交互的受力与物体状态演化本质。 - `01:08:24` 年轻研究者需经历“把书读厚再读薄”的过程提炼真问题,尽早真机上手以积累硬件调试、通信抖动与物理接触反馈等无法由仿真替代的隐性知识。 - `01:15:47` 面对 AI 生成的论文泛滥海啸,研究者应当借助学者社交圈的“同行信誉推荐”进行高效过滤,并对套路化但缺乏实操推理深度的注水文献保持警惕。
## Detailed walkthrough ### `00:00` 快问快答与机器人的“自适应泛化”
节目开场,主播 Koji 介绍了本期嘉宾徐梦迪——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清华叉院)助理教授。在回国任教前,徐梦迪先后求学于清华大学、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以及卡耐基梅隆大学(CMU),并在斯坦福大学吴佳俊和李飞飞团队从事博士后研究。
在传统快问快答环节中,徐梦迪精准回答自己目前是“30.5 岁”,MBTI 是 INTJ,星座是摩羯座。被问及当前投入时间最多的核心研究方向时,她用一句话概括:“让机器人能够从现实的场景中不断地持续提升自己。”
徐梦迪解释,早在 CMU 读博期间,她就已经聚焦于机器人泛化(Generalization)这一命题。她指出,真正的泛化不能只依赖机器人预先学习的离线知识。观察人类之所以具备强大的泛化能力,关键在于两个层面:一是人类拥有海量的先验知识(Prior knowledge),二是人类能在面对新环境时学习得极其迅速。她认为,机器人唯有具备类似人类这种在交互中快速学习(Fast adaptation)的能力,才算实现了真正的泛化。
谈及入局的契机,徐梦迪提到当时该领域还不叫“具身智能”这么时髦的名字,而是叫 Robot Learning(机器人学习),本质是用机器学习赋能机器人。在 CMU 期间,Chelsea Finn(现斯坦福大学副教授、Physical Intelligence 联合创始人)关于 MAML(Model-Agnostic Meta-Learning,模型无关元学习)的代表性工作给她带来了极大震撼。MAML 最惊艳的地方在于能让机器人学会此前从未见过的任务。当时实验室的同学们常常跨界阅读前沿 ML 论文,这个工作让她坚信:让机器人具备面对未知任务的元学习和快速适应能力,才是通往未来的正确方向。
`02:31` 从清华车辆工程到仿生机器人的科研起点
徐梦迪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车辆工程系。面对 Koji“从车辆工程到具身智能中间仿佛隔着一个变形金刚”的调侃,徐梦迪坦言,本科选择车辆工程回看是一件极为正确且幸运的事。车辆工程的课程体系极其全面,涵盖机械设计、汽车电子(与电子系高度交叉)以及算法基础,为她打下了从底层机械机构到顶层算法的复合知识体系。
她真正转向机器人学的转折点出现在大二。当时她进入清华机械系严少泽老师的实验室参与仿生机器人(Bio-robotics)研究,具体的课题是探究蜜蜂翅膀的“超弹性恢复机制”。蜜蜂在采蜜穿梭时,翅膀频繁与周围环境碰撞却不会受损,正是得益于其特殊的微观超弹性结构。以此为契机,她在本科大三暑期赴 CMU 参加暑研,加入了以仿生机器人闻名的 Howie Choset 教授课题组。
在 CMU 暑研期间,徐梦迪亲自动手设计了一款蛇形机器人(Snake robot),并让它去执行爬管道的任务。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研究重心从纯粹的硬件机械结构设计,一步步过渡并深入到了机器人算法的设计当中。她感慨清华车辆系的学生往往有极强的内驱力,想做的事情就会想方设法寻找最契合的平台与导师去实现;当时同在严老师组里的杨恒学长如今也已成为哈佛大学助理教授,彼此的互相激发让她顺利走上了学术之路。
`05:59` 拼四驱车与童年的“捡废铁”寻宝
聊到童年与中小学经历,徐梦迪非常谦逊地表示自己不敢自称“学霸”,因为一路求学出国见到了太多极其厉害、各有想法的人。她的小学生活相当快乐且宽松,几乎没上过补习班,平时大多参加课外活动或与同伴玩耍。
徐梦迪是河北衡水人。小学时,她受经典动漫《四驱兄弟》的影响,狂热地迷上了拼装四驱车。买来各种零部件亲手组装让小徐梦迪乐此不疲,但这项爱好在当时相当“烧钱”。为了攒钱买零件,大院里几个同样喜欢四驱车的小朋友展开了一场特别的赚钱行动——在放学路上“捡垃圾”去卖。徐梦迪笑着回忆,那就像是一场城市寻宝游戏,他们专挑废弃的钢铁零件捡,因为这种金属废品有人高价回收,换来的钱居然真的能够支撑他们买四驱车配件。
这项童年经历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她未来热爱机械与车辆工程的种子。她从小就对精密的机械构造深深着迷,惊叹于人类工匠能够将细小的零件严丝合缝地组合起来,凝聚成极其精密可靠的物理实体。
`07:18` 衡水中学竞赛班:非典型的衡中体验
初高中阶段,徐梦迪进入了全国闻名的衡水中学。但与外界对于衡中“军事化备考”的单一刻板印象不同,徐梦迪走的是竞赛生路线,日常体验与常规高考班有着鲜明差异。
高一第一学期结束时,学校进行竞赛意向调研,徐梦迪在数学和物理之间选择了物理,原因是物理能够真正“接地气”(ground)地连接现实物理世界。虽然在作息纪律上,竞赛生同样需要遵守衡中标志性的早操、上午操以及严格错峰去食堂等硬性时间表,但竞赛班的内部教学机制更侧重于激发学生的自我内驱力与兴趣,而非机械刷高考题。
很多竞赛生需要把寒暑假全部投入高强度集训,徐梦迪也不例外。竞赛之路类似一场“破釜沉舟的创业”——学生将大量时间倾注于高难度专业知识,如果未能通过保送或自主招生上岸,直到高三下学期才会被重新并入普通高考班突击高考,时间极其紧迫。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衡中竞赛生的培养与分流路径 accDescr: 展示学生从高一竞赛选拔到高三保送或回归高考的分流历程 A["高一期末意向调研<br/>(选择物理竞赛)"] --> B["全封闭集训与强化"] B --> C{"竞赛选拔阶梯"} C -->|"获省一等奖"| D["入选省队 / 国集"] C -->|"未获保送资格"| E["高三下学期合并入常规高考班"] D -->|"保送 / 降分录取"| F["进入顶尖高校(如清华)"] E -->|"破釜沉舟突击高考"| F ```
即便风险极大,徐梦迪却觉得那是一段充满干劲且毫不觉苦的纯粹时光。由于教练的正面引导,竞赛班内部并没有残酷的零和竞争,相反呈现出极其深厚的战友同伴情谊。大家从零起步抱团钻研难题,小到合力攻克一道物理题,大到携手冲刺省一和全国金牌。身边这批极有想法的竞赛同窗,日后有的奔赴海外成长为世界级学者,有的在国内各行各业挑起大梁。
`12:02` CMU 最佳博士论文:预训练不是全部,呼唤适应性
在 CMU 攻读机械工程博士学位期间,徐梦迪的博士毕业论文荣获全系年度最佳博士论文奖(全系一年仅评选两位)。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Building Adaptable Generalist Robots》(构建具有适应能力的通用机器人)。
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直指当前具身智能的一个盲区:尽管徐梦迪非常相信预训练与 Scaling Law 的力量,但她坚信**预训练绝不是机器人的全部**。不能寄希望于机器人仅仅依靠离线预训练,就能成为一个能在真实环境中 100% 任务成功的全能个体。现实世界是一个开放世界(Open world): - 任务与环境在不断动态演变(今天家里有 20 样物品,下周可能变成 30 样完全不同的物品); - 用户的个人偏好(Preference)因人而异且持续改变。
机器人一旦被部署到真实环境中,必须具备适应具体环境变化并持续自我提升(Continual learning & Adaptation)的能力。围绕这一目标,徐梦迪在博士期间探索了主要的两条技术路径:
```mermaid flowchart LR accTitle: 部署期机器人自适应的两条技术路线对比 accDescr: 对比 Prompt-based In-Context Learning 与 Test-Time Training (Adapter) 的优缺点 subgraph Route1["路径一:In-Context Learning (ICL)"] A["物理 Prompt / 示范动作"] --> B["维持基础模型参数冻结"] B --> C["上下文自适应生成输出<br/>(高效安全、无灾难性遗忘)"] end subgraph Route2["路径二:Test-Time Training (TTT)"] D["部署期在线反向传播"] --> E["利用 HyperNetwork 生成适配器<br/>(仅微调 0.5% 参数)"] E --> F["解决特定目标任务<br/>(需平衡新任务效果与历史记忆)"] end ```
1. **In-Context Learning(上下文学习,ICL)路线**: 始于她在 2021 年发表的工作 **Prompt Decision Transformer**。当时大语言模型 GPT-3 的 In-Context Learning 能力给她带来了极大启发——传统机器学习在面对新任务时必须进行全参或局部微调(Fine-tuning),而 GPT-3 仅通过在输入端给出一个特定任务定义或输出格式的 Prompt,就能当场改变自身输出,完全不需要在部署阶段重新训练。徐梦迪将该逻辑迁移到机器人控制上,向模型提供一段机器人的轨迹示范(Demonstration),使模型无需更新权重即可当场适应不同的运动控制(Locomotion)和机械臂操作(Manipulation)任务。
2. **Test-Time Training(测试期微调,TTT)路线**: 在后续的续作 **Hyper Decision Transformer** 中,她探索了在测试部署期动态调整模型参数的路径。然而在测试期改参数是一把双刃剑:微调参数固然能解决眼前的新任务,但若改动的参数过多,模型先前预训练沉淀的通用知识就会遭遇“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为此,他们提出了折中方案:训练一个超网络(HyperNetwork),将通用先验知识注入其中,测试时由 HyperNetwork 动态生成仅占 Transformer 总参数量 0.5% 的极小 Adapter。机器人只需微调这 0.5% 的适配层参数,即可实现新任务适配。
徐梦迪总结道,在早期小规模预训练时代,HyperNetwork 这种微调小比例参数的方式更容易见效;但随着近年来具身数据量和预训练规模的指数级爆发,她坚定认为**未来真正的终局方向依然是 In-Context Learning**。通过 Prompting 机制免除实时修改参数的隐患,仅在积累了多任务批次数据后再做离线 Batch 更新,系统将兼具敏捷性与稳定性。
`15:00` 从参数存储知识到“模型参数等同于强化学习算法”
在 Prompt Decision Transformer 之后,学界沿着 In-Context Learning 推动机器人自适应的研究迅速扩散。徐梦迪特别赞赏了 DeepMind 的一项里程碑工作——**Algorithm Distillation**(算法蒸馏)。
这项工作颠覆了人们对模型参数本质的传统认知: - **传统主流 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式**:将模型参数视作“知识库”。利用专家演示数据(Expert demonstrations),通过模仿学习(Imitation Learning)将专家在特定任务中的静态策略和技能蒸馏进模型权重。 - **Algorithm Distillation 的全新视角**:**模型的参数不等于某个特定任务的策略,而是等价于一个学习算法本身(An RL algorithm)**。
在具体实现中,Algorithm Distillation 会把包含次优尝试、探索失败乃至历史轨迹(Suboptimal trajectories)全部塞进模型的上下文窗口(Context window)中,让 Transformer 模型根据过去执行动作的得失与历史反馈,在线调整并优化后续动作。换言之,具有自回归机制的 Transformer 本身就化身为了一个正在运行的强化学习算法,在上下文推理过程中实现了“自我提升”。
徐梦迪补充道,虽然该论文当时主要在模拟器中验证,且偏向走迷宫和 Locomotion 等任务,但其思路极具启发性。此后,Skild AI 的 Deepak Pathak 团队发表了 **LocoFormer**,成功将基于 Transformer 架构的上下文自适应能力部署到了实体四足机器人上;而英伟达(NVIDIA)近期发布的 **Robot Utility Models / Robot-TT** 等工作,也展示了让机器人观看人类长程操作视频,通过测试时间训练层(TT layer)改变模型行为,从而复现人类操作范式的前沿探索。
`19:19` 为什么自适应(Adaptation)在当下重新成为绝对共识?
徐梦迪观察到,学界与工业界对“自适应(Adaptation)”的重视程度在近期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正在形成一种行业新共识。之所以此前存在摇摆,是因为学术界关于机器人泛化路径存在一场深层争论。
类比人类,人类强大的泛化能力来自于两根支柱: - **超强先验(Strong prior)**:人类经过亿万年生物进化,拥有极其强大敏捷的“小脑控制”本能,后天习得的先验知识也会通过记忆机制固化下来; - **快速适应(Fast learning)**:人在陌生情境下摸索尝试、修正错误的速度极快。
此前几年,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主流打法全部押注在“死磕第一根支柱”上——即通过暴力堆叠海量数据(Scale data)与堆大模型参数(Scale models),试图让模型的先验能力足够厚实,期望纯靠专家模仿学习就能无缝覆盖所有多任务和语言指令跟随。
然而,业界的实际探索撞上了南墙:大家逐渐发现,单靠扩大规模与离线专家模仿学习,根本无法彻底解决机器人面临的长尾开放世界问题,**机器人绝对不可能仅凭预训练就包打天下**。当预训练的天花板显现,Adaptation(自适应)的紧迫性便被推向了最前沿。
但徐梦迪同时强调,强调自适应绝不意味着基础预训练模型不重要。相反,自适应对基座模型(Base model)的基础能力提出了极高的门槛。设想一个基座能力低下的机器人进入人类家庭,即便它具备自我试错学习的能力,但在尝试过程中把碗碟杯子打得粉碎,这种“自学代价”在现实物理世界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因此,唯有先拥有足够扎实健壮的基座模型作为安全与理解的底线,在此之上的自适应与上下文学习才能真正具备现实可用性。
`23:51` 斯坦福联培:从长程双臂操作到“创造性工具使用”
博士毕业后,徐梦迪前往斯坦福大学开展博士后研究,合作导师为李飞飞(Fei-Fei Li)与吴佳俊(Jiajun Wu)。在优秀的团队氛围与强力合作者支持下,她在这段时期产出了三个极具代表性的成果,将自己博士时期的构想进一步推向落地:
1. **BEHAVIOR Benchmark 与 MomoGen**: BEHAVIOR 是李飞飞组耗费巨大心血打造的仿真环境基准,旨在解决“具身智能到底应该挑战什么任务”的核心命题。徐梦迪在其中主导开发了名为 MomoGen 的数据生成方法,用于在大规模仿真家政与校园场景中生成高难度的双臂移动协同操作(Bimanual Mobile Manipulation)长程任务数据。
2. **可操控具身策略(Steerable Robots)**: 推动机器人具备更强的 Steerability,使其能够理解并遵循人类极其多样化、带有不同个人偏好的复杂自然语言指令。
3. **创造性物理工具使用基准(Creative Tool Use Benchmark)**: 探索机器人如何像人类一样具备就地取材、创造性使用物理工具的能力。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创造性工具使用(Creative Tool Use)评测的三大维度 accDescr: 解析该基准如何从策略决策、视觉感知重建以及物理控制迁移三个层次评估机器人能力 A["创造性工具使用评估体系"] --> B["维度一:多模态大模型推理能力"] B --> B1["理解工具功能面(Affordance)<br/>而非死记工具名词"] A --> C["维度二:复杂物体 4D 视觉感知能力"] C --> C1["柔性、可形变、可切分物体(如蛋糕、水)<br/>的时空重建精度"] A --> D["维度三:灵巧操作与技能迁移能力"] D --> D1["将人类灵巧工具操作姿态与受力<br/>跨体态迁移至机械臂"] ```
徐梦迪对“创造性工具使用”课题展开了生动的拆解:人类在使用工具时,从来不是死板地依照工具的名字来使用,而是依照物理特性、功能面(Robotics 中称为 Affordance)来抉择。例如想切蛋糕却没有专用刀具时,人会自然而然地拿起叉子甚至筷子将蛋糕划开;桌面有垃圾却没有扫帚时,人会拿起一本书甚至直接用小臂将杂物扫走。
为了让机器人摆脱机械死板的规则设定、具备这种灵性,该研究采集了大量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视线对齐的人类创造性工具使用数据,并从三个技术维度设立了评测基准: - **多模态大模型的工具选择决策能力**:面对特定非标场景,VLM 能否基于工具的几何功能特征选择替代品并规划使用轨迹; - **非刚体物体的 3D/4D 重建与感知能力**:日常工具操作多涉及切蛋糕等可切分柔性物体(Deformable objects)或流体,这对时空动态视觉重建提出了极高要求; - **灵巧工具技能的迁移能力**:探索现有方法能否把人类灵巧操作工具的手部动态,无缝迁移泛化到多指机械手或夹爪上。
`26:30` 李飞飞与吴佳俊:从“解题人”到“出题人”的导师印记
在斯坦福与李飞飞和吴佳俊两位学术领袖共事的经历,对徐梦迪的研究范式产生了深远重塑。两位导师风格各异却高度互补:
李飞飞展现出的是宏大而极具穿透力的 **Vision-driven(远见驱动)** 风格。她常常在组会讨论中抛出高屋建瓴的诘问,迫使学者跳出单一项目或局部 Benchmark 的局限,去推演该领域未来十年真正重要的本质命题是什么,以及自己应当在其中扮演何种独一无二的生态生态位。
徐梦迪回忆起一个生动的细节:在制定某个 Benchmark 的评测指标时,研究团队起初设计了极其繁杂细致的指标群,包括任务推进百分比进度(Progress rate)、耗时曲线等。李飞飞在审视后一针见血地发问:“你们罗列了这么多指标,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生死攸关的?”她明确指出,除了最终任务成功率(Final success rate),其他细枝末节都只是研发过程中的调试参考,并非终局愿景。李飞飞当时援引了爱因斯坦的名言:“把事情变得简单,但不要变得简陋”(Make things as simple as possible, but not simpler),以此告诫团队科研必须直击问题最底层的物理本质。这段经历推动徐梦迪完成了一次关键蜕变:从一名专注于“怎么把眼前题目解出来”的博士**解题人**,成长为一名敢于站在全局视角“跳出来定义核心真问题”的青年 PI **出题人**。
相比李飞飞的宏阔远见,吴佳俊则表现得更为 **Hands-on(亲力亲为、务实深耕)**。从具体项目的架构设计、技术细节推敲,到研究方向迷茫时的心理疏导,吴佳俊都会给予细致入微的支撑。更为关键的是,他始终极力 Push 并鼓励徐梦迪去锚定那些能够建立起自己独特学术标签与辨识度的工作——即打造专属于自己的 **Research Brand(研究品牌)**。两位导师一虚一实、一远一近的默契协同,为她独立执教、搭建清华实验室奠定了坚实的学术与方法论底座。
`30:00` 确立 Research Brand 与从工业界走向清华叉院
在谈及青年学者如何确立自身学术声誉时,徐梦迪认为,能够研究十年甚至更长远的研究问题,本身就应该成为定义自己“Research Brand”(学术标签)的核心。外界常常有人强调研究标签必须刻意追求与众不同,但她觉得这些外在形式都不是本质;最关键的永远是你发自内心觉得什么问题是重要的,并甘愿投入漫长的时间深潜进去。“如果你对一个问题研究超过了三年五年,那本身就已经成了你的一个 Research Brand。”主持人 Koji 借此联想到硅谷创业教父 Paul Graham 的经典文章《如何成就伟大事业》:当你站在远处看某个知识体系时,它像一个表面无比平滑完美的球体;可一旦走近仔细端详,就会发现球体上密布着坑洼、漏洞甚至是黑洞——而那些坑洼和漏洞所在的地方,正是创业的契机与深度科研值得展开的真正起点。
站在博士五年级的十字路口,徐梦迪面临着绝大多数顶尖学者都会经历的艰难抉择:工业界还是学术界?彼时她在 Google 实习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体验极佳。工业界导师不仅给予了她莫大的指导,甚至塑造了她的科研品味(Research Taste);更重要的是,工业界拥有无可匹敌的算力与工程资源,可以轻易将一个小想法做大规模的 Scaling Up。然而,工业界繁荣的背后往往伴随着“自由度的缺失”。对徐梦迪而言,能否将全部精力自主分配给那些她认为真正重要的问题至关重要,学术界因而成了更契合内心的选择。2023 年,在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吴翼老师的牵线引荐下,她回到清华姚班(交叉信息研究院)参加教职面试。与院系各位老师以及姚期智先生的深聊,让她下定了回国的决心。一方面,叉院聚集了极其顶尖的生源与研究者——在美国做 AI 与机器人方向的学者几乎都会结识极其出色的姚班毕业生;另一方面,机器人学是一门高度集成的复杂系统工程,单纯只做“大脑”或只攻“硬件”在徐梦迪心中都有所欠缺,而清华叉院恰好提供了把软硬件打通、做成真正可落地系统的绝佳沃土。
---
`34:17` 姚先生的建议与“五年后成为顶尖研究者”的面试题
在叉院面试过程中,有一道令徐梦迪至今仍在反复咀嚼的考题并非来自吴翼老师,而是现场另一位评委老师的提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五年之后一定能够成为自己领域的顶尖 Researcher?”当时正值毕业季的徐梦迪回答得非常自信,脱口而出:“哎,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相信我做的方向!”但回国任教后回过头来复盘,她坦承当时的回答稍显单薄。如今她对这个问题的深层理解是:研究者必须找到一个真正有长期价值的核心课题——让机器人真正走进千家万户,且能在动态真实的物理环境中持续自我迭代与提升。“如果我沿着这个正确的道路研究五年,我觉得一定不会差的。”
在与姚期智先生的面试交流中,姚先生不仅关切她的学术构想与日常生活,更给出了一条让她在斯坦福博士后期间乃至如今执教都受益匪浅的忠告:一定要学会“Focus”(专注)。姚先生指出,世界上真正重大的核心问题其实屈指可数,而每个人的时间精力又是极度匮乏的;如果把精力摊得过薄、涉猎过杂,最终很可能一事无成。面对主持人关于她“好奇心旺盛”的评价,徐梦迪承认自己确实对各类新事物充满探究欲,因此更需要时刻敲打自己保持聚焦。不过她也意识到,机器人学科本身就是一门典型的集成化学科(Integrated System),在 AI 时代已经无法割裂地定义为“纯硬件”或“纯算法”,研究者既要在核心命题上保持定力,又必须具备横跨机械、控制与前沿学习算法的全局视野(Holistic View)。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具身智能研究者的学术专注与系统视野 accDescr: 展示徐梦迪在学术研究中如何平衡姚期智先生强调的核心聚焦与机器人全栈系统视野。
subgraph Focus ["核心聚焦 Focus"] A["核心命题:In-Context Learning<br/>真实环境中持续自我提升"] end
subgraph Holistic ["全局系统视野 Holistic System"] B["机器人本体与硬件"] C["表征与世界模型"] D["控制与学习算法"] end
A --> E["统一目标:家庭与真实场景落地"] B --> E C --> E D --> E ```
---
`37:35` 幸运背后的环境选择与“I 人”破局法则
在外人眼中,徐梦迪从清华车辆工程、CMU 最佳博士论文到斯坦福博士后,再到执教清华叉院,履历光鲜顺遂得近乎“一帆风顺”。但当听到这一评价时,她直言自己一路上踩过无数的坑,经历过数不清的阵痛与转折——从早期的机械工程设计,一步步跨界到强化学习、算法模型,每一次技术范式的换轨都伴随着剧烈的坎坷与不适。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概括自己的成长,她更倾向于“幸运”。这种幸运并非天降横财,而是每个阶段都能遇到愿意托举、支撑自己的师长、挚友与工业界 Mentor。
在谈及如何跨越陌生环境时,徐梦迪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环境筛选论”与“内向者沟通法”: - **不选“最好”,只选“最适合”**:外界通用的排名或名气只是通用指标,真正的考量是这个环境能否最大化放大自己的独特优势,“就像游戏打怪通关一样,看你的能力在这个环境里能不能翻倍 Double”。 - **主动做信息采集与破冰**:在进入 CMU、斯坦福或叉院前,她会通过朋友网络或写 Cold Email 主动连接前辈。她发现学术界很多资深学者极其热心,只要请求清晰真诚,大家都乐于施以援手。 - **I 人(内向者)的杠杆工具**:作为一名典型的“I 人”,她建议内向的学生不必畏惧社交,可以先自己草拟邮件核心意图,再借助 AI 润色措辞使其得体礼貌,以此克服心理门槛。 - **导师视角下的套磁筛选**:徐梦迪透露,她绝对不会回复一眼看出是纯 AI 代写的套磁信。她最看重学生的“诚意”与“想法落地链路”——能否不仅泛泛而谈兴趣,更能清晰拆解自己对实验室方向的理解,并将兴趣推演成具体可执行的研究问题。 - **机器学习中的“没有免费的午餐”(No Free Lunch)**:任何人生重大抉择(如回国做教职)都有得有失。放弃工业界的无限算力换取学术自由度与全栈系统落地的自主权,是深思熟虑后主动承担代价的清醒决策。
---
`44:44` 具身智能的泡沫与进步:数据与世界模型的钟摆
聊到当下中国具身智能的创业浪潮,徐梦迪将其概括为“进步与泡沫共存”,二者绝非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喜人之处在于,从底层材料、力觉视觉传感器、本体机械结构,到海量数据采集和多模态大模型,整个系统链路的各个节点都有本土初创公司和科研团队在硬核攻关,社会资本也在密集涌入。长远来看,真实的工业技术演进正在切实行进之中。但与此同时,由于具身智能这一命题远未在技术路线上实现收敛,行业必然充斥着投机与躁动。
徐梦迪巧妙地借用经典控制理论中的物理概念打比方:“就像控制系统里参数没调好引发的‘超调’(Overshoot)和震荡一样,在剧烈变化的技术初期,泡沫是不可避免的。”过去一年多,具身领域的风向经历了从“狂堆数据”到“猛卷世界模型”,随后又重新折返讨论“高质量数据”的钟摆式摇摆。在她看来,这种反复并非方向走偏,而是从业者在不同抽象维度上的反思推进: - **数据**:是机器人的“粮食”,决定了模型视野的上限与经验边界; - **世界模型**:相对于以直接预测控制量为核心的 VLA(Vision-Language-Action)模型,世界模型更加关注“世界运转的底层物理表征与动态演化规律”(Task-agnostic Representation)。
徐梦迪强调,通过穷举任务来做机器人泛化是无法做大规模的(Unscalable),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任务无穷无尽;让机器人学会世界演化的通用物理规律,才是更为根本(Fundamental)的核心能力。在密切关注的团队中,美国如 Google、NVIDIA、以及聚焦机器人 In-Context Learning 的初创公司 Generalist 和 Rhoda;国内如领波科技发布的 Linbot VAR 等沿袭 ICL 路线的尝试,都是她认为极具技术美感且值得押注的方向。
---
`49:07` 具身的 Scaling Law 信号与 GPT-1 到 GPT-3 的跨越
关于具身智能是否正在出现 Scaling Law,徐梦迪给出了审慎而乐观的判断:业界确实已经浮现出一些信号。例如将预训练动作数据扩展到十万至百万小时级别后,模型在未见过的保留测试集(Hold-out Testset)上展现出了更强的泛化趋势。然而,具身智能领域存在一个极其棘手的暗礁——**评测损失(Loss)走低并不直接等同于实际任务成功率(Success Rate)的提升**。
徐梦迪举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抓取底座案例: > 机器人总共需要走 20 个时间步(Step)去拿起一个物体。前 17 个步长机器人都在空中移动,并未与物体发生实际物理接触;即便模型在这前 17 步的拟合损失极低、轨迹完美,但在第 18 步触碰物体的瞬间只要发生极其微小的位移偏差或接触力误差,整个任务就会瞬间崩溃报废。
这种“时序上的误差非平衡性”,导致学术界刷出的漂亮 Loss 曲线经常在真机实测中剧烈震荡。徐梦迪指出,真正有意义的具身 Scaling Law,必须证明“随着数据量扩大与模型参数增加,机器人在全新、未见过的物理任务上的真实成功率稳步上扬”。
| 维度 | 语言模型 (LLM) | 具身智能 (Embodied AI) | |:--- |:--- |:--- | | **发展阶段映射** | 当前具身主流近似 **GPT-1**(先 Pre-training,进目标域必须做特定 Fine-tuning) | 终极目标跨入 **GPT-3**(无需微调参数,纯靠 Physical Prompt / ICL 当场解决新任务) | | **容错与时延** | 容错率较高;即使推理等 20 秒甚至 20 分钟用户仍可接受 | 强实时闭环交互(1 秒卡顿都会被视为死机),毫秒级物理反应 | | **评测基准意义** | 存在争议但极大推进了技术迭代 | 极其依赖物理评测(推入真实家庭前需通过严格的压力测试 Stress Test,防止安全事故) | | **开源推荐评测** | 文本自动化 Benchmarks | 推荐 **BEHAVIOR** 基准(涵盖长程日常家庭杂务,场景与物体排布真实,长期维护迭代) | | **上下文维度** | 纯文本/多模态 Token | 具身身体产生丰富交互 Context(物理接触力、视角位移、环境动态、人机手势修正) |
徐梦迪大体认同 NVIDIA 具身研究负责人 Jim Fan 关于“具身智能演进将严格对应语言模型各阶段”的观点,但她特别警示,具身实体天然带有物理危险性(Risky),机器人的上下文环境远比语言模型复杂多样,行业急需能够真实反映物理交互能力的评测体系,而非仅仅停留在仿真跑分。
---
`56:04` 机器人的 In-Context Learning 与数据闭环的“鸡生蛋”难题
谈及实验室当前最重要的研发攻坚,徐梦迪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机器人的 **In-Context Learning (ICL)**。为了打破大众对机器人既有演示的认知误区,她直接拿行业最普遍的“叠衣服 Demo”拆解:市面上所有的展示都是将衣服叠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这隐含了一个脱离现实的强假设——所有家庭的收纳习惯都是折成方块。但现实极其多元:“像我自己使用胶囊衣橱,衣服全部是卷起来收纳的;另外一个人可能要求衣服严格按颜色排列悬挂;有些人甚至根本不叠只挂起来。”
机器人的 ICL 本质上就是要赋予终端用户“现场重定义模型行为”的能力。它不再要求工程师重新收集数据回炉微调,而是用户在现场给出一段身体手势(Body Gesture)、自然语言提示、甚至当场演示 3 到 12 秒的示范(Physical Prompt),机器人就能就地理解用户偏好并调整动作策略。更重要的是一种元学习能力:机器人第一次学做一道新菜可能需要半小时自适应,在见识过一千种不同任务的上下文之后,它的学习能力被不断强化(Reinforce),下一次面对全新任务可能只需 10 分钟甚至几秒钟,实现真正的“越学越快”。
然而,阻碍这一范式爆发的最大死穴,在于**数据闭环面临“鸡生蛋、蛋生鸡”的工程困局**: 1. **蛋生鸡**:为了让数据飞轮转起来,必须先把机器人部署到千家万户的真实终端或复杂服务场景中,由人类充当 Mentor 进行日常交互教学; 2. **鸡生蛋**:但只有当机器人的基础底模(Base Model)本身已经足够强、现场自适应足够敏捷时,普通用户才会有耐心教它半小时并看到显著进展,否则根本无法迈过实用门槛。
面对这一挑战,徐梦迪在清华的实验室并未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从真机桌面双臂(Bimanual Setup)配合灵巧手的抓取与装配任务切入,系统收集包含人类修正指示、次优轨迹(Suboptimal Data)、姿态修正与失败重试在内的复合数据闭环。她犀利地剖析了其与传统离线模仿学习(Offline Imitation Learning)的本质分野:传统模仿学习单纯依赖专家数据做行为克隆,本质上是将模型当成静态的任务记忆存储器,期望的仅仅是极其有限的“内插泛化”(Interpolation Generalization);而多模态的 ICL 数据闭环,旨在激发模型从错误中自我恢复(Failure Recovery)与举一反三的动态泛化能力。
在谈及清华叉院内部同样活跃在具身创业一线的青年学者们(如徐华哲、高杨、陈建宇等)时,徐梦迪表示大家平时私下交流密切。尽管各自押注的技术栈细节各异——有人单押世界模型,有人探索 VLA 与世界模型的混合独占系统——但大方向拥有高度共识:**致力于通过可扩展的通用方法,让机器人走出实验室,在真实人类环境中发挥实用价值。** 而大家公认最硬核的底层难题,正是“数据的定义”:数据从来不是凭空采集的,必须严格由模型所需的核心能力(如平滑控制、失败自愈、视频分割跟踪、3D 深度与法向量重建、乃至即时上下文学习)反推定义,而这正是具身智能顶尖研究者正在全力攻克的深水区。
`01:05:00` 具身数据的融合派哲学:遥操作、仿真、UMI与人类数据
在具身智能的数据路线上,业内存在多种主张且尚未完全收敛。徐梦迪明确表示自己是坚定的“融合派”,因为模型在不同阶段从不同模态数据中汲取的核心能力截然不同。数据方案没有绝对的优劣,关键在于根据模型的能力演进将合适的数据放在正确的位置。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具身智能多源数据与训练阶段映射关系 accDescr: 展示仿真、人类、UMI与遥操作数据在具身模型不同训练阶段的对应角色
subgraph Sources["数据来源与特征"] SIM["仿真数据 (Simulation)<br/>贴图/光影/色彩丰富,强可泛化,干净对齐"] HUMAN["人类日常数据 (Human Data)<br/>成本极低,覆盖海量真实场景,与本体解耦"] UMI["通用夹爪数据 (UMI)<br/>成本与本体相关性介于中间"] TELEOP["遥操作数据 (Teleoperation)<br/>与机器人真机本体强绑定,成本高但保真度顶尖"] end
subgraph Stages["模型训练流程"] PRE["预训练 / 中期训练 (Pre-training / Mid-training)<br/>建立视觉鲁棒性、世界场景理解与任务先验"] POST["微调 / 后训练 (Fine-tuning / Post-training)<br/>目标域对齐、动作形态适配与高精度控制"] end
SIM --> PRE HUMAN --> PRE UMI --> PRE UMI --> POST TELEOP --> POST ```
- **遥操作数据(Teleoperation Data)**:最贴近机器人实体硬件与动力学特性。虽然采集成本高昂且扩展受限,但在微调(Fine-tuning)和后训练(Post-training)阶段不可替代,必须依靠它与目标域(Target Domain)实现精准对接。 - **仿真数据(Simulation Data)**:支持灵活生成物体表面的纹理(texture)、光影贴图与色彩扰动,极大地增强了视觉层面的泛化与鲁棒性。仿真数据天生具有较高的干净度,非常适合在预训练(Pre-training)与中期训练(Mid-training)阶段充当对齐桥梁,激发大规模网络视频中预存的物理常识与空间感知。 - **通用夹爪接口数据(UMI Data)**:处于仿真与遥操作之间的过渡形态,兼顾了一定的机器人交互特征与更亲民的采集成本。 - **人类数据(Human Data)**:徐梦迪格外青睐人类数据。人本身就是一套极致成熟的通用本体,日常采集方便快捷、边际成本极低,能铺量渗透到极其多样化的物理场景中。 - **形态迁移与关注点分离(Morphology Transfer)**:针对外界常质疑“人类骨骼形貌与机械臂差异过大”的观点,徐梦迪认为人类身体无非也是一种特定的形态(Morphology)。通过有效的跨形态迁移算法,模型从人类视频中学到的核心内容并非具体的机械关节位姿,而是人机共用的任务本质——环境如何在交互中演化、操作中物体的受力与状态如何转变。
---
`01:08:24` 给年轻具身研究者的建议:书要读厚再读薄,尽早真机上手
面对当前机械、汽车等传统工科背景学生大规模涌入具身智能领域的趋势,徐梦迪为初涉研究的年轻人给出了两条核心法则:
1. **广泛吸收与深度内省(“书要先读厚,再读薄”)**:很多学生常常被宏大酷炫的概念所吸引,可一旦被追问底层兴趣细节便语焉不详。这是输入量严重不足导致的盲目。只有先海量阅读文献、广泛交流,经历把书读厚的过程,才能提炼出最核心的真问题,明确自己真正想攻克的命题。 2. **行动力转化与实操真机(Hands-on Experience)**:喜欢机器人并不稀罕,难的是将直觉层面的兴趣尽早转化为动手能力。具身智能的真机部署(Real-robot Deployment)极度依赖实操经验积累,硬件调试、通信抖动与物理接触反馈中的隐性知识只有在亲自干活中才能真正体会。
---
`01:10:00` 博士招生中的“Research Taste”与大开大合的组会机制
在挑选博士生时,徐梦迪有一道考察学术审美品味(Research Taste)的必问考题:“你最感兴趣、或者你认为迄今做得最好的一篇学术论文是什么?”这道题的难点在于预设了候选人不仅要有足够的阅读面,还要具备独立的价值判断体系。
曾有一位申请者的回答令她印象深刻:对方展现出对扩散模型(Diffusion)的浓厚兴趣,但引述的并非当下具身领域大火的应用层论文 Diffusion Policy,而是回溯追溯到了最初奠定理论根基的原始 Diffusion Model 论文。这种不盲目追随下游应用热潮、能够“刨根问底”寻找思想源头的探究欲与视野广度,正是顶级研究者极为关键的品质。
对于本科生,徐梦迪实验室采取“宽进”机制,将组会打造成完全开放的硬核学习社区: - 组会采取半开放双周会(Biweekly)形式,广泛接纳本科生旁听。 - 每次前半段 30 至 45 分钟为通识导论(Tutorial),由学生担任主讲人,以科学史与学派演化视角系统性梳理特定方向的技术流派脉络;徐梦迪会在前期介入协助搭建知识框架与叙事逻辑。 - 后半段 15 至 30 分钟由汇报人展示具体科研项目的阶段进展,以此保证组内全员快速建立完备的领域知识图谱。
---
`01:12:49` INTJ 导师的共情时刻:携手博士生从零开启“初创实验室”
徐梦迪在性格上属于典型的 INTJ,但同时具备极高的人际敏锐度与共情(Feeling)特质。她坚信团队凝聚力依靠核心成员的情感粘合来维系,在非工作场景展现关怀能极大拉近与合作者、学生之间的心理距离,建立长久互信。
她由衷感激第一批选择加入实验室的博士生。对于年轻助理教授(AP)而言,实验室创建初期就像一家“二人创业公司(Startup)”,选择跟一位刚起步的导师读博本身充满未知与风险。在招生面试时,她会直截了当地把丑话讲在前头: > “你如果来我这读的话,你可能会需要承担一些实验室基础设施构建的角色,甚至做很多看起来比较杂乱的脏活累活。”
学生们不仅欣然接受挑战,彼此之间也展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度与信任感。大家目标高度纯粹,各司其职贡献时间与能力。科研之余,徐梦迪会组织大家聚餐唱歌,用心营造一种“长久值得信赖的真朋友”而非单纯学术雇佣关系的组内氛围。
---
`01:15:47` 应对论文大爆炸:AI 泛滥时代的筛选机制
随着大模型席卷各行业,学术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论文海啸”,具身智能与机器人领域的投稿量成倍翻番。不仅高质量成果频出,大量由 AI 代笔、注水拼凑的平庸之作也充斥其中。
面对鱼龙混杂的文献环境,徐梦迪形成了独特的筛选过滤机制: - **同行信誉过滤**:主要依赖 X(Twitter)等社交媒体追踪高水准学者的主动转发与自发宣传。学者对自己真正骄傲(proud)的代表作才会大范围推广,作者列表本身构成了一道高质量筛选网。 - **识破 AI 写作套路**:大量 AI 生成的论文粗看条理清晰,但细读之下推理论证漏洞百出,实操干料极其匮乏。徐梦迪对此类行文敏锐度极高,一旦识别出浓重的 AI 代笔痕迹,会迅速降低关注权重。
在个人日常工具链方面,她习惯将 ChatGPT 与 Gemini 穿插轮换使用,借助不同模型的观点碰撞激发灵感。除了常规的知识检索与调研总结,她最近也开始尝试与大模型展开非工作维度的思维对话,例如共同推敲、打磨其实验室的命名关键词方案。
---
`01:19:22` 具身马拉松的十公里处:用极致乐观迎接拐点
将具身智能的演进比作一场 42 公里的全马,徐梦迪判断:“我们现在大概跑到 10 公里,也就是全程约四分之一的位置。”
当前行业虽有突破,但具备高泛化性、真正通用的智能机器人尚未真正落地于非受限的真实生活世界。然而对于未来发展,徐梦迪保持着极高的行业乐观:
> “未来三到五年是非常关键的时间节点,我们非常有望通过 Scaling 观察到一个明确的范式转变或者明确的爆发拐点。”
对话尾声,主播与嘉宾达成共识:在技术探索的长跑中,做研究、做具身、搞创业,悲观往往容易显得洞若观火、永远正确,但“只有乐观才可能最终取得成功”。
## Notable quotes > `00:00` 让机器人能够从现实的场景中不断地持续提升自己。 — 徐梦迪
> `26:30` 把事情变得简单,但不要变得简陋 — 李飞飞(转引爱因斯坦)
> `30:00` 如果你对一个问题研究超过了三年五年,那本身就已经成了你的一个 Research Brand。 — 徐梦迪
> `34:17`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五年之后一定能够成为自己领域的顶尖 Researcher? — 清华叉院面试老师
> `34:17` 如果我沿着这个正确的道路研究五年,我觉得一定不会差的。 — 徐梦迪
> `37:35` 就像游戏打怪通关一样,看你的能力在这个环境里能不能翻倍 Double — 徐梦迪
> `44:44` 就像控制系统里参数没调好引发的‘超调’(Overshoot)和震荡一样,在剧烈变化的技术初期,泡沫是不可避免的。 — 徐梦迪
> `56:04` 像我自己使用胶囊衣橱,衣服全部是卷起来收纳的;另外一个人可能要求衣服严格按颜色排列悬挂;有些人甚至根本不叠只挂起来。 — 徐梦迪
> `01:10:00` 你最感兴趣、或者你认为迄今做得最好的一篇学术论文是什么? — 徐梦迪
> `01:12:49` 你如果来我这读的话,你可能会需要承担一些实验室基础设施构建的角色,甚至做很多看起来比较杂乱的脏活累活。 — 徐梦迪
> `01:19:22` 我们现在大概跑到 10 公里,也就是全程约四分之一的位置。 — 徐梦迪
> `01:19:22` 未来三到五年是非常关键的时间节点,我们非常有望通过 Scaling 观察到一个明确的范式转变或者明确的爆发拐点。 — 徐梦迪
> `01:19:22` 只有乐观才可能最终取得成功 — 徐梦迪与 Koji
## Mentioned 徐梦迪, Koji(杨远骋), 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 清华大学车辆工程系,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 卡耐基梅隆大学 (CMU), 斯坦福大学, 李飞飞, 吴佳俊, 姚期智, 吴翼, 严少泽, Howie Choset, 杨恒, Chelsea Finn, Deepak Pathak, Jim Fan, 徐华哲, 高杨, 陈建宇, Paul Graham, Google, NVIDIA, DeepMind, Physical Intelligence, Skild AI, Generalist (GEN-1.5), Rhoda, 领波科技 (Linbot VAR), MAML, Prompt Decision Transformer, Hyper Decision Transformer, Algorithm Distillation, LocoFormer, Robot Utility Models (Robot-TT), BEHAVIOR Benchmark, MomoGen, UMI (Universal Manipulation Interface), Diffusion Policy
## Video description ➤ 本周「十字路口」的嘉宾是清华叉院助理教授徐梦迪。从清华车辆工程出发,途经 Johns Hopkins、CMU,再到 Stanford 吴佳俊、李飞飞组做博士后,2024 年初她选择回国,加入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她的核心命题是机器人的 in-context learning (ICL):让机器人到一个新环境,通过一两次交互当场学会新任务,而且越学越快。 本期节目还有一个及时的注脚:就在我们录完节目后的第二周,Generalist 发布 GEN-1.5 ——只给机器人看一段 3-12 秒的动作示范作为 "physical prompt",不做微调、不更新参数,它就能当场尝试完成新任务(10 项任务平均成功率约 59%)。ICL 随即成为全球具身智能领域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而这正是梦迪持续押注的方向。 除了 ICL,我们还聊到: - 预训练的天花板
- 真正的泛化
- Scaling Law 的信号与陷阱
- 跑通稳定的数据闭环
- 叠衣服 demo 的误导
- 行业的泡沫与进步
- 年轻 PI 的真实生活与研究选择
穿越所有的技术话题之后,这还是一期关于人生选择、环境与长期主义的对话,希望可以是给所有站在中美之间、学术与产业之间、跟随热点与坚持长线之间的年轻人的一份参考。 🎬 我们的视频播客将同步上线于 @Koji杨远骋 的视频号、抖音、小红书、哔哩哔哩、Youtube 等平台。 📒 文字版将发布于 @十字路口Crossing 公众号。 🟢 从四驱车到机器人 00:21 快问快答:年龄、毕业院校、MBTI、星座、一句话介绍 02:31 清华车辆工程,通向机器人的起点 05:59 为四驱车捡废铁的女孩 07:18 衡水中学,竞赛班里的另一面 12:02 CMU 最佳博士论文:预训练之外 19:19 Adaptation 为何越来越受重视? 🟢 从解题人到出题人 23:51 创造性工具使用:没有刀怎么切蛋糕? 26:30 斯坦福:李飞飞与吴佳俊,两种导师 30:57 从斯坦福回到清华 34:17 5 年后,凭什么成为顶尖研究者? 40:06 选最好的,还是最适合的? 42:24 她会回复怎样的套磁邮件? 🟢 具身 Scaling Law 的信号 44:44 具身创业:进步与泡沫共存 46:39 数据与世界模型,风向为何反复? 49:07 低 Loss,不等于高成功率 50:47 机器人还在 GPT-1 阶段? 56:04 In-Context Learning:机器人能懂你家吗? 58:19 数据闭环的“鸡生蛋”难题 01:03:21 具身数据,难在定义需求 01:05:18 遥操作、仿真、UMI 与人类数据 🟢 只有乐观才可能成功 01:09:56 博士面试里的 Research Taste 01:14:08 跟年轻 AP 读博,是一场创业? 01:17:25 AI 论文泛滥,还能怎么看? 01:19:22 具身马拉松,跑到第几公里? 欢迎订阅「十字路口」:🚦 我们关注新一代 AI 技术浪潮带来的行业新变化和创业新机会。 🚦 十字路口是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一个比喻,形容它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伟大的产品往往诞生在这里。AI 正在给各行各业带来改变,我们寻找、访谈和凝聚新一代 AI 创业者和 AI 时代的积极行动者,和他们一起,探索和拥抱新变化,新的可能性。 👦🏻 主播 Koji:我创办了十字路口,发起了 AI Hacker House 这个新一代 AI 创业者的社群空间,在真格基金担任 Venture Partner 投资合伙人。我相信科技尤其是 AI 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价值创造机遇。Koji 的即刻,Koji 的网站
[Source](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b0504f0916f6f8b4466e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