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许倬云在家中离世 享年95岁

503 无锡·台北·匹兹堡:冯俊文回忆时代巨变中的历史学家许倬云 — 是个人物

是个人物

许倬云晚年通过口述与文字持续回应时代疑问,并在生命最后阶段亲自主导并完成了墓地托付、文稿归属及告别仪式等各项后事的精确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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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ideas

  • 历史学家许倬云于2025年8月4日在美国家中离世,晚年虽丧失书写能力且每日仅能集中脑力工作约两小时,仍通过口述合作在大陆出版了约16部著作。 (0:00)
  • 许倬云获第六届唐奖汉学奖后,将5000万新台币奖金悉数捐赠设立青年学者奖学金,感念早年赴美受助之恩并回馈后辈学人。 (5:00)
  •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许倬云面对器官衰竭理性选择放弃医院抢救,在家中有序交代文稿资料、墓碑设计与身后百年祭扫安排,穿着挚友吴美云所赠中式长衫坦然离世。 (105:30)
  • 许倬云91岁完成的集大成之作《经纬华夏》反复打磨八次,结合石笋地质报告与气候波动数据,将早期中国文明碎片整合为宏观框架,展现终生不懈的实证求真精神。 (101:40)

Detailed notes

## Background 本期播客由《人物》杂志旗下音频节目「是个人物」(主播为编辑姚璐)于2026年1月9日在小宇宙平台发布。节目邀请了历史学家许倬云晚年最亲密的助手、匹兹堡大学亚洲中心荣誉研究员冯俊文,共同回忆2025年8月4日去世的许倬云先生,讲述他如何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面对身体衰退与时间有限,亲历其著作整理、学术托付以及对死亡的理性规划。

## TL;DR 冯俊文通过陪伴许倬云先生走过最后三年多的贴身经历,还原了一个立体而真实的世纪老人。内容不仅涵盖许倬云从抗战流亡的石磨旁观察平民起步,历经芝加哥深造、台大风波再到赴美执教的跌宕人生,还深度剖析了《汉代农业》《万古江河》《经纬华夏》等著作背后的平民史观与跨学科视野。此外,对谈更细致记录了许先生在生命终点前如何理性安排告别、穿上故人所赠长衫,以及他以天下为己任、甘愿为具体年轻人竭力托举的崇高师者精神。

## Atmosphere & style 整期对谈充满沉静深情、克制而又极具穿透力的怀念氛围。冯俊文的叙述细腻平实,穿插着生活琐事与宏大历史细节的交织,主播的引导温和而有分寸,使对话始终沉浸在一种跨越时代的沧桑与敬意之中。听众不仅能感受到一位肉身残缺的学者在面对死亡将倾时的绝对从容与严整秩序,更能体会到那种从战火记忆与古典士人担当中淬炼而出的炽热文明温度与生命宽广度。

## Bulletin - `00:00` 历史学家许倬云于2025年8月4日在美国家中离世,晚年虽丧失书写能力且每日仅能集中脑力工作约两小时,仍通过口述合作在大陆出版了约16部著作。 - `05:00` 许倬云获第六届唐奖汉学奖后,将5000万新台币奖金悉数捐赠设立青年学者奖学金,感念早年赴美受助之恩并回馈后辈学人。 - `01:45:30`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许倬云面对器官衰竭理性选择放弃医院抢救,在家中有序交代文稿资料、墓碑设计与身后百年祭扫安排,穿着挚友吴美云所赠中式长衫坦然离世。 - `01:41:40` 许倬云91岁完成的集大成之作《经纬华夏》反复打磨八次,结合石笋地质报告与气候波动数据,将早期中国文明碎片整合为宏观框架,展现终生不懈的实证求真精神。

## Key takeaways - `00:00` 许倬云晚年克服肢体衰退,在助手协助下以“口述+整理校对+闭目审定”的高效模式持续推进大历史著述。 - `05:00` 因孪生发育失衡与南方大瘟疫,许倬云生来双足严重畸形扭曲,童年抗战流亡造就了他作为“旁观者”审视社会基层的视角。 - `20:00` 抗战时期经历父亲遭诬告及目睹平民苦难,使许倬云彻底破除对政治“英雄伟人”的盲信,转而将普通民众与底层互助确立为历史叙事的主体。 - `15:00` 十二岁前无法行走的许倬云依靠弟弟口述与带读无师自通跨越识字门槛,并在逼仄受限的阅读环境中练就了极速抓取大纲的照相机记忆。 - `30:00` 代表作《汉代农业》将西南农村的基层经验、跨时代传世农书与计量统计结合,打破了西方学界对中国古代小农经济封闭停滞的刻板偏见。 - `40:00` 1957年许倬云因残疾被奖学金拒授,幸得胡适奔走筹资1500美元,历经50多天货轮漂泊赴美求学,并在芝加哥大学接受了5次痛苦的足部矫正重构大手术。 - `45:00` 留美期间许倬云深度吸收法国年鉴学派长时段理论与定量社会学,并在芝加哥积极投身民权运动,开改装车为黑人工人提供维权指引。 - `50:00` 许倬云以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为人生隐喻,坚信每天微小进益能够内化为强大的生命韧性,藉此渡过赴美流亡及身无分文的绝境。 - `01:04:12` 20世纪70至80年代,许倬云在北美与台湾之间充当智囊枢纽,就政治体制改革与蒋经国深谈,并联手李国鼎推动科技人才回流与科学园区布局。 - `01:10:04` 在匹兹堡大学期间,许倬云力保王小波免修部分课程攻读学位,删改《绿毛水怪》指引其淬炼语言,并向《联合报》强力托举《黄金时代》斩获大奖。 - `01:19:42` 许倬云恪守考古界“绝不搞私人古董收藏”的行规底线,赴大陆讲学亦严格自费,力保学术独立与清廉风骨。 - `01:23:49` 70岁退休后,许倬云在吴美云敦促下转向面向公众的通史写作,《万古江河》以宏阔全球格局与常民视角在华语世界获得现象级传播。 - `01:41:40` 晚年坚决拒绝在口述中评价交往过的故人,许倬云深知人事复杂且逝者无法辩驳,体现出一流历史学家的克制、谨慎与公道。 - `01:44:20` 将关怀具体的人视作教师的天然天职,许倬云即便在生命暮年依然耗时录音并手书回复素不相识的中国留学生,实践崇高的师道精神。

## Detailed walkthrough ### `00:00` 结缘许倬云:从阅读《求古编》到匹兹堡的最后四年

冯俊文回忆起自己与许倬云先生的渊源,始于青年时期的学术震撼。早在十九岁那年,他在五道口的一处房子里读到了许先生的学术专著《求古编》。尽管当时只是初读,但他强烈地感受到许倬云身上非凡的思想穿透力——许先生在六十年前所运用的研究方法论,在当下的中国历史学界依然展现出巨大的超前性与解释力。2011年前后,冯俊文在出版机构理想国工作,凭借着年轻人的职业冲劲与学术志趣,他开始协助许倬云在大陆集中出版大历史系列著作。在短短三年时间里,两人合作推出了五本书。从2011年算起,在许先生生命最后的十五年间,他在大陆出版了约十六部著作。

到了生命晚期,许先生的身体机能严重退化,右手早已无法拿笔写字,正常的键盘打字也变得难以支撑。晚年的著述全部转化为一种极为艰辛的合作生产模式:许倬云口述观点,由助手记录、整理、扩充材料并反复校对,再由许先生审定确认。许先生在匹兹堡大学任教约三十年,荣休后获得“校聘杰出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 Emeritus)这一崇高头衔。匹兹堡大学建校二百四十余年,获此殊荣的学者仅有二十余位,平均十年才诞生一位,这代表着他在该校人文社科领域享有近乎统治性的学术地位与终身专属的研究室。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许倬云的心脏与全身机能每况愈下。出于学术协助的托付与对老人现实困境的担忧,冯俊文于2021年12月15日飞抵匹兹堡,直到2025年1月1日离开,贴身陪伴许先生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三年多时光。在这几年中,许倬云通过网络和视频频繁面向大众发声,在中文互联网上迅速爆红,晚年全网年均曝光量高达五到十亿。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量引来了无数拜访者、媒体与学者,而许先生年逾九旬、极度虚弱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外部病菌或新冠感染的风险,加之每日能高度集中工作的时间仅有两个小时左右,拒绝绝大多数来客成了冯俊文不得不承担的“苛刻”任务。许倬云自己也曾半开玩笑地自嘲:“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熊猫,就是一个在匹兹堡的大熊猫,很多人就都想过来看我。”许多人登门并不是为了请教学问,只是为了合影打卡,这让这位年迈的历史学家深感疲惫与无奈。

- 许倬云晚年著述生产方式:无法握笔,依靠口述录音、助手整理补充文本、闭目审定。 - 匹兹堡大学荣誉教授分量:240年建校史中仅20余位学者获评“University Professor”,保留专属教职待遇与顶尖学术权力。 - 晚年影响力放量:生命最后五年全网曝光量达每年5亿至10亿次,但每日有效脑力工作“带宽”仅约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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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 标签之外的真实起点:双生残疾与抗战内迁的漂泊童年

在公众和媒体的刻板叙事中,许倬云常常被简化为几个面目模糊的宏大标签:“安顿自己”、“痛哭不见九州同”、《万古江河》,或是流行文化中“王力宏的舅公”。2024年,全球汉学界最高荣誉——第六届“唐奖”汉学奖授予许倬云,他随即决定将高达5000万新台币的奖金悉数捐赠给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设立“许倬云奖学金”以专门资助青年学者。然而,这些光环掩盖了他作为一个从苦难中跋涉而出的具体之人的复杂生命历程。

许倬云祖籍江苏无锡,1930年农历七月出生于厦门鼓浪屿的一家教会医院。其父许凤藻毕业于江南水师学堂,出身清末北洋海军,官至海军舰长,后转入海关系统担任厦门海关监督。许倬云出生那年,中国南方暴发了极其严重的恶性瘟疫,许倬云的大哥、叔叔和婶婶均在疫情中相继病逝,母亲在孕期也感染了重病,身体极度虚弱。腹中双胞胎胚胎的机能供养由此发生倾斜:双胞胎弟弟许翼云胎位靠上,优先汲取了大部分母体营养;而胎位靠下的许倬云先天严重发育不足,伴随严重的先天性肌肉与骨骼畸形。出生时他体重仅有五斤半,形同巴掌大小,双足足背朝下、足弓朝上反向扭曲,双手紧缩蜷曲,连生存几率都被医生判定极低。日后他虽艰难学会用手握筷、执笔写字,但双手的灵敏度终生无法与常人相比。

1935年前后,国民政府预判中日全面战争已无可避免,开始提前展开战略纵深布局。许凤藻从厦门海关监督调任湖北沙市的荆沙关监督。沙市地处荆门旁,是长江中游的关键港口,许父的核心任务便是主持长江航道战备抢运,在战端开启前将东南沿海的大型工业设备、机械厂房抢运至陕西宝鸡、重庆乃至云南等西南大后方。从四岁到十二岁,许倬云在湖北与四川交界的战争前线拉扯中度过了整整八年的动荡童年。因日本人随时可能推进轰炸,全家只能不断逃难。这种在沙市和西南地区的逃难经历,深刻重塑了他的语音习惯——直到九十一岁在匹兹堡与冯俊文交谈时,许先生的吐字发音仍保留着极为地道、亲切的湖北与川东口音。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许倬云童年颠沛与家庭背景脉络 accDescr: 展示许倬云由先天残疾到抗战时期随家庭内迁湖北沙市的早年生活轨迹

subgraph Origin ["先天境遇与家庭变故 (1930)"] A["厦门鼓浪屿教会医院出生<br/>南方大瘟疫肆虐"] --> B["双胞胎兄弟营养失衡<br/>弟许翼云健康;许倬云严重营养不良与骨骼畸形"] B --> C["双足反转、双手蜷曲、体重仅五斤半<br/>幼年无法直立行走"] end

subgraph Relocation ["战略内迁与前线漂泊 (1934-1945)"] D["父亲许凤藻调任沙市荆沙关监督<br/>负责抢运东南重工业与机械至西南大后方"] --> E["4岁至12岁辗转于鄂西川东战线<br/>亲历日机轰炸与流离失所"] E --> F["奠定浓厚西南方言烙印<br/>形成底层互助与生死旁观的观察视角"] end

Origin --> Reloc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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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 诗书传家的拮据困境与生死场上的精神催熟

大众常误以为许倬云出自钟鸣鼎食的江南世家大族,冯俊文指出这完全是一种脱离实情的误判。许凤藻当年之所以报考江南水师学堂,纯粹是因为该学堂不仅免除学费,还发放补贴奖学金。早年在学堂求学时,许父每次放假回家,都会把教室里烧剩至无法点燃的蜡烛头细心收集起来带回无锡老家,交由母亲融化后重新浇铸成新蜡烛供家里晚间照明,清贫程度可见一斑。尽管许家世代保持着江南“诗书传家”的耕读传统,与钱锺书家族、高攀龙家族等无锡名门存在世代联姻与文化唱和,但宗族的经济底子极薄。

太平天国战事波及无锡时,许氏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大量族人被杀,全族仅剩下两三个男丁幸存;祖宅被太平军占领充当军营与王府,破败不堪。战事平定后,全族花费了近百年光阴才勉强修补好老宅。在许倬云的幼年记忆里,祖母和母亲在农忙季节依然必须亲自养蚕、缫丝、织布以补贴家用。许倬云的祖父虽是潜心钻研的数学家,留有整套数学手稿,但生平主要谋生手段也只是给学生做幕僚兼家庭教师。许家境况相对好转的时期,仅是抗战前许父在厦门海关领取按英国赫德体制发放的优厚英镑薪资阶段。然而,随着叔婶病故,其留下的数名孤儿皆由许父一人抚养。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时,在一张于湖北沙市拍摄的祖母七十大寿合影中,同堂的逃难亲属多达二十八口人,全家生计悉数压在许父一人的薪水之上。

许倬云的大姐许留芬(即歌手王力宏的祖母)与其丈夫随后赶赴战区,协助已兼任第五战区军委会后勤统筹的许父料理军务与财务,方才稍微缓解了财政危机。许倬云童年最酸楚的记忆之一,便是夜深人静、孩子们睡下之后,父母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低声叹息,反复盘算次月拮据的生活费,商量着必须典当哪件衣服才能渡过难关。八年抗战流亡,充斥着赤裸裸的死亡与血腥。在万县大轰炸中,上午还与许倬云一起玩耍的邻家小男孩,下午防空警报拉响后因为舍不得心爱的玩具折返回屋去取,空袭警报解除后,许倬云看到的是那个孩子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在《大国霸业的兴废》等著作中,他数次深情记录过1938年前后的一幕:数以万计刚满十八九岁的四川“娃娃兵”,穿着草鞋步行走出三峡关口奔赴抗日前线。许母与乡邻们在路旁支起大锅烧水给这些少年士兵饮用,施水者与行军者心中都十分清楚,走上战场便再无生还可能。目睹此景,年仅八岁的许倬云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剧痛与催熟,在这一瞬间彻底理解了成人世界的残酷、国家倾覆的危机,以及个体为了群体生存所甘愿付出的彻底牺牲。

- 许家祖辈危机:太平天国战争导致无锡许氏族人伤亡惨重,幸存男丁仅余两三人,老宅耗费近百年修缮。 - 抗战前夕家庭负担:1937年湖北沙市祖母寿宴合影中达28口人,全赖许父一人工薪支撑逃难亲族。 - 战时平民记忆:万县防空洞外为取玩具而横死的玩伴;三峡步出、一去不返的数万川军“娃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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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 永远的旁观者:石磨上的自学之路与照相机记忆

严重的肢体残疾使许倬云在十二岁之前完全无法独立行走,彻底被剥夺了接受常规基础教育的可能。他终其一生没有进过一天幼儿园、小学或初中。在颠沛流离的战火岁月里,父母为了兼顾繁重的军政后勤工作与家族老小的生存,忙乱中往往只能将无法走动的许倬云抱起,安置在农村晒谷场巨大的石磨上。这个孤立于喧闹之外的石磨,成了许倬云认知中国社会的最初讲台。他整日枯坐在石磨之上,以一种超然的静默观察中国最基层的农民如何播种、插秧、车水、收割,体察他们如何维系严整而富有韧性的宗族纽带与生活秩序。许倬云后来将自己的一生定位为“一个永远的旁观者”,他常感叹命运虽然剥夺了他的行动自由,却赋予了他一个高度敏锐清醒的大脑。

许倬云早年的文化启蒙几乎全赖他的孪生弟弟许翼云。弟弟每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后便将课本带回家中摊开,兄弟二人头挨着头一起阅读,弟弟口述白天的授课内容,许倬云则凭借极高的悟性在一两年内自主掌握了近千个核心汉字,无师自通地跨越了识字与阅读门槛。冯俊文在匹兹堡协助工作时,发现许倬云展现出近乎照相机般的快速阅读能力:他在电脑屏幕上审阅学术论文的PDF文件时,视野呈现出“一目两页”的结构,像快门拍照一样扫完后立即翻页。在为一个多小时阅读完的书稿撰写推荐序言时,许先生通常会闭目静坐五到十五分钟进行构架,随后睁开双眼对助手说“我们开始”,紧接着进行二十分钟至一小时流畅缜密的长篇口述,全文逻辑严密、论点鲜明,几乎无需二次修改。许先生曾对冯俊文坦言,这种极速抓取大纲与核心论点的能力是被迫训练出来的:童年看书全靠弟弟动手翻页,因自己肢体残疾受制于人,为了不耽误弟弟的时间、不给别人添麻烦,他逼迫自己在弟弟翻页的一瞬间以最快速度摄取整面文字的核心内容。

许倬云宏阔的大历史战略眼光,同样深受其父许凤藻的直接熏陶。作为受过正规英国海军教育的北洋军官,许父具备精湛的外语能力、敏锐的国际政治嗅觉以及对全球战局的宏观把握。童年时期的许倬云常在书房听父亲研判军情、守在收音机旁收听BBC战况广播。父亲在墙上悬挂着巨幅世界地图与战区地图,反复向残疾的儿子指点战线走向,剖析某场具体战役的战略动因及其对中国前途的连锁反应。这促成了许倬云一生学术中两个极具辨识度的底层逻辑:其一,他对历史地理与空间地貌抱有刻骨铭心的终生敏感。许倬云晚年曾直言:

> “我为什么这么重视地图地理?因为是关系到我的生死的。”

其二,他早早跳脱出封闭的中原视角,深刻领悟到二战时期中国战场的胜败并非单纯取决于中国内部,而是紧密锚定在太平洋战局、美国介入与远东苏军动态之中,由此奠定了他晚年广为人知的历史哲学命题——“从中国看世界,从世界看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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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技术工具的拥抱与底层人民的平民史观

与同代学者如余英时、金耀基等人终身习惯于传统稿纸、信件与传真机不同,许倬云在六十岁左右便极具前瞻性地熟练掌握了电脑操作。当时由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协助其安装并教会了他使用简体中文拼音输入法,许倬云便毫无隔阂地接纳了这套工具。由于先天肢体残缺,轮椅、手杖、特制支架乃至个人电脑,在许倬云的生存哲学里都被视为拓展自身有限机能的必要“外设”。他甚至对物理与工程技术充满实践兴趣,家中的复杂电路出现故障时,完全由他坐在轮椅上凭借清晰的工程逻辑指挥妻子孙曼丽动手一步步排查修复。依托互联网,许倬云数十年如一日地每日晨读《纽约时报》、大西洋月刊以及两岸重要新闻资讯。2023年夏天,九十三岁高龄的许先生曾冷不丁地询问冯俊文是否知晓大陆新兴网络词汇“润”的深意,其对中国社会心态演变的敏锐嗅觉令冯俊文惊叹不已。

在精神世界的底层,许倬云始终保有一份对广阔未知时空的强烈迷恋。他不仅熟读王小波的作品,更是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等西方硬核科幻大师的忠实拥趸。冯俊文赴美时特地为他下载了刘慈欣的《三体》全集,九十多岁的老人兴致勃勃地通读了这部宏大的太空史诗。2025年8月31日,许倬云先生逝世后在北京凤凰中心举办的追思会上,全场追思背景乐选用了电影《星际穿越》的主题曲《Cornfield Chase》(原野追逐)。这种无限延展、穿透星际维度的宏大声场,恰好映射了许先生一生的精神代偿机制——身体被无情地禁锢在方寸之间的轮椅与病榻上,精神与历史想象力却在无穷大的宇宙、时空与文明长河中自由驰骋。

这种对时空尺度的探索,在学术上直接接轨了他青年时期在芝加哥大学所接受的法国年鉴学派训练,深刻承袭了布罗代尔等学者关于地中海文明“长时段”与“中时段”的研究方法,着眼于宏大历史事件表层之下相对稳固漫长的社会文化与经济地理结构。然而,比理论更为决定性的,是抗战时期亲身经历对许倬云英雄史观的彻底打碎。许凤藻在第五战区负责军需期间,因严厉整肃军队走私、竭力保障沦陷区平民利益,触犯了诸多军阀派系的私利,竟遭人罗织罪名诬告“延误军机”,一度被密令押解至陪都重庆问罪。亲历这场政治构陷后,年幼的许倬云彻底看穿了官方宣传与大众视野中所谓“伟人英雄”背后卑劣的派系角力与利益算计。许倬云曾明确表白:

> “在很早的时候,其实我对伟大的人物已经不再心存敬意。”

与对政治大人物的幻灭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许倬云在战乱中对普通中国老百姓群体自发互助精神的无上崇敬。逃难途中,当渡船严重超载、日军步步逼近的绝望时刻,船舷下的年迈长者们主动松开缆绳退回岸上,对年轻人喊道:“让孩子们先上,让年轻人先上,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未来,我们年纪已经到了,走不动也就算了。”2020年许倬云向助手重述过另一个烙印终生的片段:全家流亡到湖北一个村庄时,整个村子因恶性瘟疫死绝,仅剩一位奄奄一息的老妇人瘫在床上。当看到外来的难民进村四处找水时,这位濒死的老人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他们艰难呼喊示警:“这个村子所有的水你们都不要喝!”这种在最绝望的境地中闪烁出的人性幽光,构成了许倬云日后以平民为文明主体的宏大历史叙事的真正精神基石。

- 技术接纳度:60岁学习大陆拼音输入法使用电脑写作;具备极强工程电路思维,远程指导夫人修缮家庭电路。 - 科幻与精神代偿:精读阿瑟·克拉克、海因莱因与《三体》,追思会采用汉斯·季默《星际穿越》配乐《Cornfield Chase》。 - 史观转向与精神原野:芝加哥学派与法国年鉴学派的中时段社会史结合;父亲遭诬告经历祛魅“大人物”,转而立足于平民与底层中国人的坚韧互助。

`25:00` 江湖袍哥与民间社会的韧性

抗战时期的西南流亡生活,让年少的许倬云看尽了战乱之中的人间不幸,也见证了底层老百姓为了家庭生存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这段经历深刻塑造了他毕生的治学取向:他坚信中国社会的真正支柱不在统治上层,而在王小波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

这种对民间的感知也直接源于他父亲许凤藻的经历与为人。20世纪40年代,许凤藻卷入了国民革命军第五战区的一桩官司。当时前线兵员匮乏,驻军时常强征劳役抓壮丁。许凤藻作为地方官员,本着“爱民如子”的职责尽力庇护在地百姓。由于驻军通常不好意思直接抓天天见面的本地人,专挑外地人下手,许凤藻便想出了“一站接一站”的递送方式:动员本地民夫仅负责将物资从一个镇运送到邻近镇子,随后立刻由下一站的人接手,前一轮人就地回家;送到最后一站时,则交由驻军所在地的人接管。这样既完成了军需输送,又避免了百姓被强掳充军。然而这一做法直接导致李宗仁、白崇禧桂系部队的兵源补充受挫,加上许凤藻为人刚正清廉,坚决抵制当地的走私活动,断了许多人的财路。最终,他被从湖北前线押解回重庆受审。在被押解的沿途,无数老百姓自发站在路边为他送行;抵渝后,甚至有地方代表专程赴重庆军事委员会为他申诉,最终许凤藻得以平安落地,转入政府民事与外交系统。

在重庆期间,许凤藻凭借在海关系统积累的外交与财务经验,负责清理庚子赔款的结存账目、银行结算及留存资金用途规划。这套资金运作体系影响极为深远,甚至1949年后国民政府迁台、国立清华大学在台复校,其启动资金依然依托这笔庚款利息的尾款。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全家乘轮船沿长江返回南方,许倬云插班进入无锡辅仁中学读高一,这是残疾的他人生中第一次接受正规学校教育。与此同时,其父在上海主持长江航道的重新疏浚与“引水”工作,以恢复因战争泥沙淤积而瘫痪的经济水路。

除了士大夫家风,少时经历还赋予了许倬云浓厚的“江湖哥们义气”。在抗战流亡与重庆时期,父亲身边有一位名叫汪四三的副官。汪四三是四川哥老会(袍哥系统)的“舵把子”,其核心职责是背着行动不便的许倬云并保护他的安全。在带少爷参加袍哥的集会时,帮会头领们见十三四岁的许倬云谈吐斯文,便尊称他为“许家小官人”,请他从读书人的角度为地方利益纠纷做公断。后来汪四三在袍哥系统内面临升职,必须掌握一套帮会的高阶暗语“海底文”(切口)。由于汪四三目不识丁,记忆力过人的许倬云便通读并背下了整本《海底》,再一句一句口授教会汪四三。即便到了九十多岁高龄,许倬云依然守口如瓶,坚决不向后辈透露当年背下的内容:

> “因为我小时候做出过承诺,我背这个东西是因为汪四三需要,这是帮会的秘密。虽然这个帮会已经消失了,这个时代早就过去了,但是我年少时期做出了承诺。”

- 许倬云对民间社会的理解既有纵向的历史贯通,也有横向的社会切面,这奠定了他日后历史学研究的实证视野。 - 父亲许凤藻为人正直严明,在第五战区的博弈与重庆处理庚子赔款的才能,对许倬云的人格与学术大局观影响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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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 重构汉代农业:以底层经验打破小农封闭神话

正因为年少时对中国基层社会的亲身体验,许倬云后来在治学中展现出了极为独特的穿透力。以他的代表作之一《汉代农业》(*Han Agriculture*)为例,该领域传世的直接文献极度匮乏,主要仅依赖《汉书》《后汉书》的部分记载以及残存的《氾胜之书》,全文不过数万字。但他却开拓出了一套独创的研究范式。

首先,许倬云敏锐地发现,他在20世纪30至40年代西南农村所亲历的生产生活结构,与传世文献中两千年前汉代农业的模型高度吻合。由于中国传统精耕细作的生产方式长期固化,他以此为现实支点向上倒推,将材料上溯至《诗经》乃至中国农业的起源,向下延伸至魏晋时期的《四民月令》《齐民要术》与《颜氏家训》,构建起一个贯穿两千年的中国传统农业社会运行机制。他解释的不仅是农业本身,更是中国作为一个庞大帝国如何运作:农闲时期的家庭副业、剩余物资的税赋与跨区域流通,以及货物交易背后所带动的全国性人才流动、军事情报与市场网络。

过去西方与传统史学往往将中国古代小农经济视为封闭、停滞、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许倬云的研究以详实的数据和数理统计打破了这一成见,证明汉代小农社会内部存在着极高密度的商业流通与早期市场机制。他甚至得出过一个启发性的结论:西汉时期中国社会曾行进至一个关键十字路口,若非汉武帝之后国家政策对私人商业进行强力压制与盐铁专营,中国在当时极有可能演化成一个兼具高度商业活力的文明,而非后世定型的单一以小农为绝对底色的形态。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许倬云《汉代农业》跨时空重构模型 accDescr: 展示许倬云如何将底层生存经验、跨时代历史文献与数理统计融合,打破汉代小农封闭论。 subgraph S1["经验与文献源头"] A["西南乡村流亡记忆<br/>(亲历20世纪30-40年代基层组织)"] B["跨时代传世文献<br/>(《诗经》至《四民月令》《齐民要术》)"] end subgraph S2["分析方法与整合"] C["计量史学与数理统计分析"] D["生产模型向上倒推与制度关联"] end subgraph S3["核心结论与突破"] E["重构全国性物资、人才与信息流动网"] F["论证西汉具备早期市场与商业文明潜质"] end A --> D B --> D D --> C C --> E C --> F ```

- 许倬云在冷战隔绝、海内外材料极为有限的条件下,凭借现实观察力与计量工具另辟蹊径,展现了其过人的史学天分。 - 《汉代农业》最初受华盛顿大学项目邀请用全英文写作出版,成为西方学界接触中国早期社会经济结构的重要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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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0` 迁台初期的贫困岁月与渡海知识分子的人格

1949年,年仅19岁的许倬云随家人迁往台湾。当时外界常有一种误解,以为国民政府撤退时带去了大陆全部的黄金储备与精英资源,去台人员生活定然优渥。但真实情况是,多达一两百万军民瞬间涌入狭窄的台湾岛,基础建设与安置成本极高,整个社会陷入普遍的赤贫与萧条之中。

许家的处境同样极为艰难。父亲许凤藻本是少将级技术官僚,按晚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立下的规矩,享有极丰厚的英镑退休金,本可维系全家殷实生活。然而面对国民政府崩溃前夕的金圆券危机,许凤藻认为国家有难,公务人员应共赴国难,决然将全部英镑退还政府换成外汇储备,悉数兑换为金圆券。结果这些金圆券迅速沦为废纸,到台后家庭生计濒临绝境。全家最初借住台南二姐夫工作的乌树林糖厂宿舍,后又借二哥许庆云在台北工农部门分配的居所挤住。1953年许凤藻早早病逝,年轻的许倬云在台南二中与台湾大学求学期间,学费与微薄生活费全靠“林本源学田奖学金”(板桥林家捐地设立)。为了贴补家用,许倬云不得不与同学开办补习班帮中学生补课,并频繁向报刊投稿赚取稿费度日。

这种贫困也是整整一代南渡学人的共同命运。国立台湾大学校长傅斯年身为学术界领袖,因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在台北阴冷潮湿的冬日里,竟穷到买不起一条御寒的棉裤,双脚肿得如同水桶一般,依然每天咬牙巡视校务、主持会议、为学生利益据理力争。

更深沉的痛楚来自精神层面的流寓感。这一代学者初抵台湾时普遍抱着“暂住”与客居的心态,总以为会像抗战撤退大后方一样,过两三年便能重返故土。冯俊文回忆,他查阅过许倬云当年台大毕业纪念册(约1953–1954年),绝大多数毕业生登记的通讯地址依然是大陆的老家——某省某县某村或某市某号。

著名学者、书法家台静农多年来在台北书写落款时,始终署名“龙坡客居”或“台北农居”,以示借住之意。直至20世纪80年代,已年过七旬的台静农赠予许倬云夫妇一幅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条幅,写到“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落款才第一次正式认同此地为家。这种巨大的失落与沧桑感,伴随了李济、沈刚伯与台静农一生。到了90多岁,许倬云特意把台静农题写的这幅字挂在匹兹堡家中床榻边的墙壁上,日夜相望:

> “其实也体会着他的那个时候他的心情,基本上跟李济之也好、跟台静农他们也好,几乎是一样的,只是说许先生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导致他没法再回去了,他们前面那一辈人是因为政治原因。”

- 许倬云感念早年所受社会资助,晚年将唐奖5000万新台币奖金悉数捐还台湾青年学者;2020年获全球华人国学大典终身成就奖的50万元人民币,亦全部捐予母校无锡辅仁中学设立“许孙奖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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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 困厄中赴美:胡适的奖学金、货轮历险与骨科手术

许倬云在台大历史系及研究所毕业后,参加赴美留学博士资格考试荣获第一名。原本他应获得李国卿奖学金资助,但该基金会遗嘱条款中写有“受助者须肢体健全”,残疾的许倬云因此被无情剥夺了资格。时任台大校长钱思亮惜才心切,亲自写信托请身在纽约的胡适设法援手。

当时胡适在纽约的境况亦极为窘迫萧条,经济拮据且不会开车,日常只能搭乘地铁出行。尽管自身难保,胡适依然竭尽全力四处奔走,最终在纽约郊区找到一位名叫徐铭信的华侨,募集到1500美元奖学金资助许倬云赴美。

即便如此,1500美元仍难以应付路费与第一年的开销。为了省钱,许倬云在1957年选择伪装成船员家属,登上了一艘货轮赴美。这艘货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50多天,途经菲律宾、横穿巴拿马运河,其间一度遭遇猛烈风浪,船体险些颠覆。当他离台时全身仅揣着200美元,沿途稍有开销,待历尽艰险抵达芝加哥大学时,已近乎身无分文。但当时的许倬云深信凭着学问“一定饿不死”,所幸在芝加哥得到了东亚图书馆馆长钱存训的悉心照料。其导师顾立雅(Herrlee Glessner Creel)早在二三十年代便考察过殷墟,对这位中研院倾力培养的青年才俊寄予厚望。

```mermaid flowchart LR accTitle: 许倬云赴美求学历险与转折流程 accDescr: 展现许倬云从奖学金受挫到芝加哥求学及接受手术的关键节点。 A["台大考取公费赴美第一名"] -->|"因残疾被李国卿奖学金拒授"| B["钱思亮托请胡适求助"] B -->|"胡适向华侨徐铭信筹得1500美元"| C["1957年搭货轮航行50天赴美"] C -->|"经菲律宾与巴拿马近乎身无分文"| D["入读芝加哥大学<br/>(钱存训关照、顾立雅门下)"] D --> E["接受5次重大足部手术<br/>(骨科专家主刀、体悟人本主义)"] ```

在芝加哥求学期间,许倬云的双脚迎来了命运的转机。由于天生足背着地、骨骼严重畸形扭曲,芝加哥大学医院一位全美骨科泰斗将他作为罕见的成人病例接治。此前医院类似矫正研究全部针对儿童,院方提出免除手术费用,但手术过程剧痛且不保证恢复效果。许倬云毅然同意,先后经历了5次极为痛苦的大手术:骨骼被切断、锯开、翻转重构。手术留下的深刻疤痕与冻疮终身折磨着他,每逢节气阴雨双腿必定剧痛,却也成了他身体里敏锐的“天然时钟”。主刀医生在术前向上帝祈祷时流露出的赤诚,更深深刻在许倬云心里:

> “那个医生教会他的就是说,我们要把人当作人来看待,不要把它当作工具,也不要贴那么多的标签。”

- 钱思亮之子钱煦(横跨五院的著名科学家)与钱复在台美两界均有卓越成就,其父钱思亮在台大危难期扶持许倬云,展现了学术前辈对人才的接力守护。 - 顾立雅当年因抢先出版关于殷墟的英文著作《中国之诞生》(*The Birth of China*),一度让负责考古报告整理的李济颇为恼火,却也促成了芝大东亚研究的深厚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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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0` 芝大熔炉:学术跨界、民权运动与远见格局

赴芝加哥大学前,历史学家、中研院院士吴克曾提醒许倬云:此时的美国正是人类现代化的超级熔炉与试验场,去美国切勿只埋头做象牙塔书生,必须“读美国社会这本大书”。

在学术定位上,许倬云与余英时赴哈佛专攻中国思想史截然不同。因在中研院已受过极其严格扎实的中国传统史学训练,许倬云清楚知道自己不需要去美国重复学中国学问,而是借芝大开阔多元的校风,学习欧洲历史、法国年鉴学派的方法论、社会学工具以及当时刚进入美国的马克斯·韦伯思想。他把数理统计与定量分析引入古代社会结构研究,其博士论文《先秦社会史论》(*Ancient China in Transition*)与同期的何炳棣遥相呼应,开创了宏观比较文明研究的大格局。

芝加哥大学自由争鸣的学风也浸润着他的生活。由于行动不便,许倬云未被安排在东方研究所宿舍,而是入住神学院宿舍。这里聚集了基督宗教各教派、伊斯兰教等不同信仰的学者,思想交锋异常热烈。学生们在食堂打饭坐下第一句便是“你最近在研究什么、看什么书”,甚至在浴室洗澡时两人隔着喷头激烈辩论,待辩论告一段落,身上的水珠早已风干。

在现实社会中,许倬云身体力行地投入到美国如火如荼的民权运动之中。当时许多非洲裔劳工从南方涌入芝加哥寻求生计,经常在火车站被人像“猪仔”一般拐骗倒卖。许倬云便驾驶着一辆改装的高尔夫球车,车斗里装满维权传单与指南物资,穿梭在芝加哥火车站向黑人工人分发,教他们如何规避诈骗风险。当地警察都知道这位连牌照都没有、常在路边违章停靠的中国残障留学生,因敬佩他的人格而从未开出罚单:

> “许先生一辈子他关心国际政治、关心整体的人类文化的走向,也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学者他做学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你就得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在场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你也有感知,你才有发言权,否则的话你可能就只是在自我表达而已。”

晚年常有大陆青年给许倬云写信,称呼他为“混乱黑夜中旷野的呼唤”。许倬云以极其平等的姿态对待后辈,真诚倾其毕生认知供年轻人参考,毫无好为人师的说教架子。他始终强调,唯有具备超越眼前经验的远见,才能在急速变幻的时代守住笃定的价值。

- 许倬云曾指出外界因缺乏在地语境而对美国政治评论产生严重信息差,例如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在《纽约时报》抨击特朗普并非立场“骑墙”,而是根植于美国宪政实际运转危机的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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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 西西弗斯的韧性:重返台大与被迫赴美流亡

1962年,许倬云自芝加哥大学毕业,当时他手握芝加哥大学、康奈尔大学等5所美国顶尖学府的教职邀请,费正清甚至曾邀请他加盟哈佛大学。然而许倬云毅然放弃优渥条件返回台湾。原因有二:一是他体谅母亲,留美5年间坚持每周给母亲手写一封家书,从未间断;二是赴美前他向恩师李济郑重许诺,必定回台接过中研院与台大史学建设的担子。

回台后,年仅三十余岁的许倬云在1965年即出任台大历史系主任,同时在中研院史语所担任副研究员,并协助中研院院长王世杰处理大量的学术行政与国际交流。王世杰作为前武汉大学校长、法学专家,与蒋介石关系紧张无法直接对话,许多公文与意见传达便由备受信任的许倬云居间协调,许倬云也在此期间结识了蒋经国。

然而到了60年代末,台湾社会政治高压日益加剧,白色恐怖的铁幕强行切入校园,雷震《自由中国》案与殷海光遭整肃相继发生。台大早年由傅斯年、沈刚伯所确立的“军队不得进校园”的民国遗风被彻底粉碎,台湾学术界遭受大规模清洗整肃。新婚不久、儿子仅数月大的许倬云被迫离开台湾,远赴美国匹兹堡大学任教。

许倬云生性纯良豁达,甚至带着几分书生的“天真”。在台大任教期间他从未存过钱,薪俸全数上交母亲,以弥补母亲颠沛半生的艰辛。一次他在校园见一位清洁工神情忧戚,得知对方家中变故,便直接将整月薪水倾囊相赠。以至于1970年赴匹兹堡大学任职时,夫妇二人仅靠学术会议资助的单程机票飞抵美国,住房全仗弟弟代租。由于匹大校方需一个月后方发放薪金,年届40岁的许倬云带着28岁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婴儿,面临身无分文的绝境,最终靠向当地亲戚借了200美元才勉强度过最初的难关。

面对命运的屡次沉浮,许倬云从不陷入绝望。他童年经历过12岁前无法行走的重度残障与无数次跌倒,父母的放手锤炼出他极其强大的“苦熬”韧性。在大学时代,他从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身上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哲学隐喻:

> “我们去推这个石头,每天它会落下来,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但事实上这个人是有变化的:我推这个石头是越来越熟练,我的力量是在增长,我的经验是在增长,然后不断内化成我的生命,其实这种自我的训练是一直是有意义的。”

许倬云藉此勉励身处迷茫中的后辈:人生的关键在于守住每一天的微小进益,“昨天的我跟今天我相比有进步,明天又比今天有进步”,只要心力不止,终能磨砺出安顿自我的人格与专长。

- 许倬云在母亲过世后整理遗物,发现母亲将其5年留美期间写就的数百封家书按周整齐捆扎于抽屉之中;令人惋惜的是,这批珍贵家书后来随旧物被焚化。 - 尽管两岸在冷战时期深度对峙,中研院史语所仍通过香港等渠道持续订购并引入大陆最新的考古发掘报告与期刊;许倬云在美撰写《西周史》等名著时,便系统吸纳了郭沫若、陈梦家关于甲骨金文的研究成果,打破了两岸学术界信息绝对阻绝的旧有假想。

`01:00:00` 海外华人的学术网络与王德威的东北文化认同

在特殊的历史时期,海外华人知识界建立起一套绵密而坚韧的文化与信息中转网络。姚璐提到,社会学家傅高义在20世纪50年代研究广东社会时,便是以香港这一资本主义殖民地作为枢纽,搜罗来自广州的期刊和文字资料。冯俊文指出,这正是香港作为学术中转站反哺中华世界的价值所在;无论是台北的学界还是北美高校的东亚系,都能借此维持材料与信息的不断线。当年许倬云阅读金庸小说,由于台湾政治审查森严、《射雕英雄传》等书列为禁书,许多文本都是从香港直接邮寄到芝加哥。

海外四千万华人构建的社会网络在两三代人之间从未中断。冯俊文在许倬云晚年深切体会到这种古典的社会关系网络:哪怕身在欧美,老一辈学者一眼就能依据对方的籍贯、家族判断其阶层、教育程度与为人处事风格。90年代许倬云在香港中文大学协助筹建人文学科,杨振宁也常去,金耀基排座次时总把许倬云与杨振宁安排在一起,因为两人尽管学科不同,但谈吐与文化背景完全同频。许倬云在台湾与世家出身的大法官马汉宝无话不谈,而与李亦园等人虽是学问上的莫逆之交,但因家庭社会背景差异,在人生世界观与处理世界的方式上则大不相同。

哈佛大学学者王德威身上同样体现了这种流亡经验与文化飞地的延续。王德威的父亲在九一八事变后自东北流亡至上海,后迁往台湾;王德威虽在台湾出生,却自幼生活在一个如同“文化飞地”的在台东北人社群中。王德威晚年悉心照料齐邦媛,两人皆承载着东北、西南联大到台湾的几重流亡记忆。后来王德威主编《东北读本》,姚璐惊叹其选目蔚为大观,自金海陵王完颜亮一路选录至郑孝胥及当代作家,真正为东北构建起一套完整而宏阔的话语体系与文化叙事。

`01:04:12` 重返北美学界与台湾改革开放的“幕后推手”

1970年许倬云重返美国匹兹堡大学任教。正值中美关系破冰与文革结束的时代剧变前夕,许倬云用了三四年时间密集研读最新文献,迅速对接北美学术前沿。为了在非洲史、拉美史、欧洲史同行环绕的北美学界确立声望,他深入参与农业史讨论,担任美国农业部及《国家地理》的顾问,极为广泛地介入美国社会。

利用美国大学漫长的暑期,许倬云频繁往返台湾,将美国社会的治理经验引入正在推行“三七五减租”、十大建设与谋求政治社会开放的台湾。在报纸最具影响力的年代,许倬云发表了大量针砭时弊的文章,他的专栏能让报纸多卖一两万份,甚至回台入住酒店时常有民众辗转递信请他代为申冤。蒋经国基金会后来的章程、管理制度与学术评审机制,也多由他主持制定,以至于王明珂等中研院晚辈见了他都十分敬畏,因他总是精准而犀利地直问对方最近在思考和研究什么。

许倬云与蒋经国、严家淦等高层有着极深的私谊与互信。严家淦早年在厦门曾是许倬云父亲的下属,加之许倬云出身国民党中高层官友系统、身有残疾且无意求官,蒋经国对他信任备至,多次就政治体制改革促膝长谈:

> 冯俊文回忆道:“蒋经国就接着问他说万一这个结果不好怎么办,许先生回答的很干脆:不好就不好,这是台湾百姓的命,这个不好的结果是他们造成的。”

这段对话基于柏拉图对政体的古典分析,许倬云坦告蒋经国民主制度有五种变体,其中军人独裁或僭主政治等四种皆是坏结果。因为这份坦诚与远见,蒋经国每次谈完甚至吩咐秘书用自己的轮椅推送许倬云下楼,台湾媒体因此送他“台湾改革开放幕后推手”之称。此外,当时匹兹堡作为工业重镇聚集了大量华人技术官僚与工程师,许倬云极力推动招揽欧美科技人才回台,与李国鼎、孙运璿等人共同规划产业园区布局,从信息技术一路擘画至生物科技,乃至准确推演了后来中国大陆对外开放的节奏与纵深路径。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许倬云在匹兹堡与两岸的学术与政策网络 accDescr: 展现许倬云在北美、台湾及大陆开放进程中扮演的多重枢纽角色。

subgraph NorthAmerica["北美学界与工业界(匹兹堡)"] US_Academia["交叉学科研究\n农业部/国家地理顾问"] Engineers["在美华人工程师\n科技产业资源"] end

subgraph TaiwanGovernance["台湾现代转型(70-80年代)"] Jingguo["高层智囊密谈\n蒋经国、严家淦\n讨论政体演变与治理"] TechPolicy["产业布局规划\n联手李国鼎/孙运璿\n奠基科学园区与半导体"] MediaInfluence["公共知识分子\n报纸专栏政论\n推动社会政治开放"] end

subgraph ChinaHorizon["两岸与大陆视野"] Prediction["70年代末推演大陆开放路径"] Foundation["蒋经国基金会制度设计\n学术评审与两岸联通"] end

US_Academia --> MediaInfluence Engineers --> TechPolicy NorthAmerica --> Jingguo Jingguo --> TechPolicy TechPolicy --> TaiwanGovernance TaiwanGovernance --> Prediction TaiwanGovernance --> Foundation ```

`01:10:04` 匹兹堡相遇:王小波的作家“后门”与文字淬炼

20世纪80年代两岸与中外交流增多,促成了一段常被外界忽略的师生渊源。李银河于1983年赴匹兹堡大学攻读博士,师从费孝通的同门杨庆堃;许倬云同在匹大兼任社会学系与历史学系双聘教授,与杨庆堃私交甚笃,亦是李银河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成员。一两年后王小波赴美陪读,虽写作功底扎实,但因美国文科硕士极难获得奖学金,加上王小波的英语口语和听力无法适应常规专业课,入学一度陷入困境。

匹大亚洲研究中心当时有一条灵活制度:若研究生具备作家身份,可以创作为主免修部分常规课程,只要导师认可其作品即可毕业,无需提交传统毕业论文。凭借许倬云的跨系声望与力保,王小波得以进入该项目。许倬云曾向冯俊文回忆过师生初见时的戏剧性一幕:当时王小波神情不屑,斜眼看着他,觉得许倬云不过是走过场的台湾历史教授,根本没资格指导来自大陆的小说家。

许倬云看穿其傲气,当场让他交出最得意的一篇作品——即《绿毛水怪》。许倬云逐字删去了其中三分之一的冗余字句,王小波拿到删改稿后心服口服。许倬云以此教导他:语言如同物质,需要反复淬炼去除杂质,留下最精纯的部分才具有力量。王小波在匹大期间受卡尔维诺等西方现代作家影响甚深,许倬云则进一步建议他从中国传统唐人传奇与民间话本中汲取养分,鲁迅早年便走过这条路。师生二人拉出长长的古代笔记书单,这也直接催生了王小波日后创作的《万寿寺》等唐人故事系列。

`01:15:00` 观念启蒙与《黄金时代》的破例托举

在匹兹堡的一年多里,王小波与许倬云每周会面一次,交流极其深入。王小波向许倬云讲述自己在大陆下乡插队的经历与动乱岁月的悲剧,许倬云常常听得潸然泪下;许倬云则向王小波系统阐释西方社会的民主与自由脉络,为当时三十多岁的王小波奠定了核心价值观底色。王小波去世后,其兄王小平撰写《我的弟弟王小波》,许倬云在序言中写道:

> “我当年告诉小波,自由不仅仅只是在于挣脱外在的束缚,更在于我们求得内心的平静。就是我们一方面寻找外在的自由,更重要的是,无论外在如何变化,我们要有一个内在的自由和自洽。”

李银河毕业后二人回国,王小波曾在给许倬云的信中感慨重返国内生活“仿如南柯一梦”,面对剧变的大陆社会满怀茫然。王小波先后短暂任教于北大与人大,因一心从事自由写作,在体制内立足维艰且经济拮据。当王小波将写完的《黄金时代》寄给许倬云时,许倬云对其才华极为赞赏,决定破例为爱徒“走后门”,将书稿郑重推荐给好友、《联合报》创办人王惕吾。《联合报》评审团最终被作品征服,授予其第13届联合报文学奖中篇小说大奖,使王小波在海外一举成名,完成了关键的文学托举。王小波日后在文章中言必称“我的老师许倬云”,许倬云对此常笑称王小波在匹大只有他这一个老师,感叹这是自己教学生涯中一段“旁逸斜出”却带给他无尽快乐的惊喜。

`01:19:42` 故宫情结、考古规矩与自律的学人风骨

进入20世纪90年代李登辉执政后,台湾原有的传统中国文化氛围日渐式微,具有强烈中国本位意识的老一代知识分子逐渐被边缘化。此时香港中文大学校长力邀许倬云协助建设人文学科,由于匹大不肯放人,许倬云便开启了每年各在两地任教半年的候鸟生活。

身在香港让许倬云离大陆更近。他与好友、故宫博物院前院长张忠培等中国考古学界泰斗频繁接触,开始深入实地考察出土文物。许倬云与故宫渊源极深:其老师李宗侗的叔父是故宫主要创办人李石曾,李宗侗的岳父则是故宫首任院长。许倬云极爱去台北故宫观摩瓷器,他看瓷器既采用李济教导的社会人类学方法比对断代、构建解释框架,又保留了中国传统文人鉴赏色泽光气韵味的审美眼光。但他一生恪守李济、张光直等师门传下的严格铁律:考古与历史学者绝不可私搞古董收藏,否则模糊了界限便难保学术良心。90年代许倬云等人曾在香港见识过一批与清华简类似的珍贵战国竹简,经他与张光直代表中研院鉴定后,尽管痛惜万分,但为恪守行规最终未动公款收购,这批文献后流散至日本。

自90年代起,许倬云回大陆寻根,曾回无锡沙市寻访祖母墓地未果,并先后受邀至岳麓书院、长江商学院以及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讲学(后者演讲整理为《从历史看管理》)。由于当时美港薪资极高,许倬云为自己定下严苛规矩:赴大陆讲学绝不接受公款宴请与落地接待,所有差旅开销一律自理。他在大陆最初出版的著作多为小册子(如1990年前后三联书店出版的《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或《西周史》等纯学术专著,在专业圈内享有盛誉,但其影响主要仍限于象牙塔。

`01:23:49` 《万古江河》:走出象牙塔的通史写作

许倬云骨子里具有无锡人的实在品格,他不满于花费毕生心血写就的著作仅在同行一两千人的小圈子里互相称道。他认定学问必须落入具体普通人的生命、影响其思维与世界观才算具有真实意义。70岁退休后,他决心从专业史学转向面向大众的公共通史写作。

推动这一转型的现实契机来自于外界的催促。《汉声》杂志总编辑吴美云(国民党元老吴铁城之孙女,性格直率刚强)与许氏夫妇亦师亦友,她严厉敦促退休后的许倬云:“如果你这辈子做中国历史研究,你没有写出一部面向大众的、能够传世的东西,你这辈子就白过了,你甚至对不起李济之、沈刚伯他们。”吴美云指派阿根廷出生的华人汤世铸带录音笔常驻许家,许倬云在脑海中打好腹稿后口述,汤世铸速记录音,再经整理打磨,最终于2006年出版了《万古江河》。该书荣获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在华语世界销量突破百万册,成为许倬云精神意义上回归中国的里程碑。

针对部分读者反映《万古江河》开篇近百页考古内容不易读的问题,冯俊文解释道,许倬云有着强烈的学术抱负,试图将截至2000年左右全球关于早期中国考古的庞大成果整合为简化模型呈现给公众。当有人问起该书为何没有引文注脚时:

> 许倬云曾向冯俊文解答:“我这本书其实是起码囊括了3000个同行的成果,如果我一个一个加注脚的话,我这个书可能要十倍,就没法读了。”

当被问及《万古江河》是否为其毕生最重要的代表作时,许倬云坦言每部作品都仅代表其在特定阶段面对特定情境的思考与呈现,并不能全权代表其学术生涯的整体,因此不存在所谓“最好的一本”。

`01:29:40` 从《万古江河》到《在历史中安顿自己》:世界观重构与前沿追踪

相比《万古江河》立足于梁启超《中国史叙论》“中国之中国、亚洲之中国、世界之中国”的演化脉络,晚年出版的《在历史中安顿自己》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进路。晚年许倬云致力于降低阅读门槛,用口语化、讲故事的方式构建人与自然关系的整体世界观。他将历史回溯至地理环境对人种、生产模式的塑造:生活在草原便只能放牧,生活在林海便只能渔猎,由此逐步推演出社群组织、国家体制及文明性格。

《在历史中安顿自己》设定了美国、欧洲等三个重要的现代国际政治参照系。资深媒体人周轶君读罢序言大为赞叹,指出许倬云其实是立足于当下的全球政治格局,为成长在当代中国的年轻一代提供镜子,期许他们成长为“世界上的中国人”。

90岁之后的许倬云愈发显露未经修饰的情感流露,在《十三邀》等访谈中率真落泪或欢笑。王明珂所论述的“历史的心性”在许倬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从永嘉之乱、靖康之难、西周末年的“黍离之悲”,到1937年他自身经历的抗战流亡,不同时代的流亡者在战争面前的心性是共通的。作为一个横跨新旧时代、连接中西的世纪老人,许倬云深知现代西方文明个体原子化的孤独,因此不断叮嘱年轻人要珍视友谊、彼此支撑。

在生命最后阶段,许倬云依然密切追踪自然科学与考古学的最新动态。撰写《经纬华夏》时,他每日跟进三星堆最新发掘成果,比对其器物形制与铸造工艺,精准辨析出长江上溯文化与宝鸡出汉中之中原文化的双重影响。在考证“大禹治水”与龙山文化消亡时,他广泛调用地质学石笋报告、气象学中印太暖池气候波动数据,多学科交叉推断出公元前2000年前后龙山文化的衰微与碎片化迁移,根源在于一场席卷东亚的全局性气候灾变,展现了一位史学大师至死不竭的求真精神。

`01:35:00` 晚年雄心之作《经纬华夏》与历史学家的谨慎自觉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许倬云始终尝试对早期历史中破碎的文化因素进行系统性的整合工作,并且完成了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冯俊文特别借此机会向国内的历史学研究者与爱好者呼吁,若有精力一定要读一读《经纬华夏》,因为这是许先生在90岁高龄时寄托了其毕生历史学雄心的集大成之作。

这部书始写于许先生91岁时。当时他的健康状况极差,自感身体像一枚“随时可能会炸掉的定时炸弹”,因此必须争分夺秒。冯俊文前往美国后,两人以极高的效率通过口述配合整理,仅用四个月就完成了初稿。然而在定稿阶段,许先生极其审慎,前前后后反复修改了八次。他渴望在书中为后人留下清晰的学术线索与拓展方向。正如冯俊文转述许先生的比喻: > “像我们这种站在一个学科的第一排的人,我们其实有能力看到很多未来的可能性,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详细的论证……但是我们希望的是,尽可能的把我们看到的方向交代给大家,让后来的人能够走得更简单一点、更快一点,这个传承就不会断了,就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当主播姚璐提到许先生早年(如1960年代)在其第一本著作中常写文章深情回忆母亲,而晚年声望达到顶峰、接受大量口述历史访谈时却极少谈及个人私事与人际恩怨时,冯俊文揭示了这一反差背后的痛苦根源。许先生六七十年代在台湾历经险恶的人事纷争与学术政治攻击,甚至有人恶意造谣污蔑他在担任台大历史系主任时骚扰女秘书。当时许先生无奈自辩:“我这样残疾的身体,怎么可能有这个力气强迫别人?”这些风雨让他获得了一个沉痛的人生经验:评价任何人、讲述任何与他人相关的陈年往事都是极其危险的。即使出于善意,听者的理解也各有不同,极易给当事人家属或后人造成意想不到的误解与二次伤害,特别是逝者已无法为自己辩护。晚年冯俊文曾建议许先生为一辈子交往过的重要文化名家各做一小时的口述评介,许先生断然拒绝,理由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 “他们已经不在了。”

这种克制恰恰体现了一位历史学家极致的自觉与公道。而他在80岁高龄同意台湾中央研究院为自己做详尽的口述历史,则是这一原则的另一面:不愿给他人带去不公,同时也要以严谨、客观的方式交代自己的一生、经历与观点,完成属于自己的公正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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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8:50` 严谨至终:墓地托付、理性告别与中式长衫

许倬云对生命终点的规划精确到了极致,甚至连未来安葬在无锡的墓碑花纹与字体样式都亲自审定。在匹兹堡家中的圆桌旁,许先生曾数次郑重地向冯俊文托付后事。他预见冯俊文终将回国,便提出每年要替他及家人扫墓,若墓体有残损需出资修缮,并明确说明“这笔费用从我的稿费里面出”。当冯俊文应允后,许先生紧接着追问:“万一哪一天你也不在了怎么办?”师母孙曼丽在一旁笑着打趣他想得太远,但许先生神情严肃地等待着答复。冯俊文认真回应道: > “如果我将来结婚我有孩子,我会交托给我的孩子完成这个事情;如果我没有孩子,我会在我的朋友的孩子里面挑一个我信得过的孩子,让他继续去完成这个事情……起码在100年之内,您不用太担心。”

许先生这才安心点头。直到2025年5月26日,两人依然保持着每日高强度的口述历史工作,完整录完了最后一个历史文本。次日许先生便因身体衰竭入院,在8月4日去世前曾两度进出医院。7月2日第二次出院时,医生明确告诉他,身体的恶化不是局部病变,而是“像一座老房子要塌了”,是整体器官机能不可逆的萎缩。得知实情后,许先生做出了极度理性的决断:不再去医院折腾,回匹兹堡家中静候终局。

在清醒的最后时光里,许先生坐在轮椅上借助电脑发出邮件,细致交代各项未竟文稿与资料的归属,并逐一给弟弟许翼云、学者王德威以及冯俊文通电话作最后的告别。当时冯俊文因办理美国签证手续稍有延误,许先生在病榻上反复向师母询问“俊文什么时候能回来”。在生前最后的一通电话中,许先生坦然对冯俊文说道: > “说出什么事不知道,我心里很坦白,哪天他叫我走我就走了……等到我走了以后,就凭你的良心了。”

临终前夕,师母曾连续问了他三次“你害怕不害怕?”许先生每一次都平静而坚定地回答:“我不害怕。”他生平自认圆满、毫无遗憾。虽然在理性层面他不信鬼神,但在情感深处,晚年的许先生愈发回归中国传统的家族观念,宁愿相信有来世,以便死后能与地下的父母、师长与挚友重聚。对于寿衣,他同样有着清醒的安排;因晚年无法活动身体发福,西装已穿不下,他特意选定了早年挚友吴美云所赠的一件合身的中式长衫。最终,他神态坦然、有条不紊地穿着这件长衫走完了人生全程。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许倬云晚年生命的理性安排 accDescr: 展示许倬云先生从学术整理、后事交代到坦然告别生命的条理化进程。

subgraph FinalWorks ["学术与文稿托付"] A["完成最后口述历史 (5月26日)"] --> B["整理文稿资料并通过邮件交接分配"] end

subgraph MedicalChoice ["理性面对衰竭"] C["医生诊断:机能萎缩不可逆,老房子要塌"] --> D["决意离开医院,选择家中安宁离世"] end

subgraph LegacyAndFarewell ["告别与后事安排"] E["向亲友(许翼云、王德威、冯俊文)逐一电话告别"] F["托付无锡墓地修缮与百年祭扫安排"] G["选定挚友吴美云所赠中式长衫作为寿衣"] end

FinalWorks --> MedicalChoice MedicalChoice --> LegacyAndFarewe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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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4:20` 常民立足点、师者天职与最后的精神遗产

许倬云去世一个多月后,在旧金山湾区举办的交响音乐晚会上,歌手王力宏与单依纯共同演唱《落叶归根》向其致敬。现场大银幕推近许先生巨幅面容时,全场数千名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目睹此景,冯俊文在台下写下了一段精辟的总结: > “许先生毕生的努力之一是着眼于常民的生活与情感,从文化的中国出发,寻求华人世界最大程度的共识,最后他自己也成为这一共识的一部分象征。”

在冯俊文眼中,许先生的人格魅力体现在三大特质上: 1. **无锡人特有的极其务实与周到。** 冯俊文初抵匹兹堡时,许先生私下询问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的钱够不够?要不要找个基金会给你申请一笔?”他坚信唯有生活安定,一切学术研究与工作才能正常展开。 2.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宏阔关怀。** 许先生从整个人类文明与全球格局切入,回溯中华文明的世界方位,挖掘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全球语境中的价值,再落脚到自己一生的践行准则如何启发当下的每一个青年。 3. **甘愿为具体个体耗尽心力的崇高师道。** 晚年曾有一位在美国读本科的普通中国留学生辗转寄来邮件,哭诉自己在路上遭人摇下车窗辱骂“中国人滚回去”,感到屈辱迷茫。许先生不仅花费近一小时先录音再整理文字给予回复,还特意嘱咐冯俊文“要把录音和文字同时发给他”。面对冯俊文“为何为素不相识的普通孩子耗费宝贵精力”的疑问,许先生坚定地回答: > “我做一个老师,这是我天然的责任,我不应该逃避……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希望能够影响到这么一个个具体的人呢?”

对许先生而言,不论是给迷茫的留学生录音打气,还是拖着病体为青年学者的著作作序,只要能给年轻人带来一丝鼓励,在生命燃尽前履行自己的职责,内心便能坦荡安宁。播客尾声,主播姚璐总结道,许先生从《万古江河》写到《经纬华夏》,终其一生保持着对外部世界的关注、深邃的职业感以及无可挑剔的生活秩序,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背影,但他所示范的生命广度与文明温度将长留人间。

## Notable quotes > `01:15:00` 我们一方面寻找外在的自由,更重要的是,无论外在如何变化,我们要有一个内在的自由和自洽。 — 许倬云

> `45:00` 一个学者他做学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你就得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在场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你也有感知,你才有发言权,否则的话你可能就只是在自我表达而已。 — 冯俊文

> `01:44:20` 我做一个老师,这是我天然的责任,我不应该逃避……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希望能够影响到这么一个个具体的人呢? — 许倬云

> `01:44:20` 许先生毕生的努力之一是着眼于常民的生活与情感,从文化的中国出发,寻求华人世界最大程度的共识,最后他自己也成为这一共识的一部分象征。 — 冯俊文

> `20:00` 在很早的时候,其实我对伟大的人物已经不再心存敬意。 — 许倬云

## Mentioned 许倬云, 冯俊文, 姚璐, 孙曼丽, 许翼云, 许凤藻, 许留芬, 王力宏, 单依纯, 胡适, 李济, 沈刚伯, 傅斯年, 台静农, 钱思亮, 顾立雅, 钱存训, 吴克, 何炳棣, 余英时, 金耀基, 王世杰, 蒋经国, 严家淦, 李国鼎, 孙运璿, 雷震, 殷海光, 李宗仁, 白崇禧, 汪四三, 王小波, 李银河, 杨庆堃, 王小平, 王惕吾, 王德威, 齐邦媛, 杨振宁, 马汉宝, 李亦园, 张忠培, 李宗侗, 张光直, 吴美云, 汤世铸, 周轶君, 王明珂, 刘慈欣, 阿瑟·克拉克, 罗伯特·海因莱因, 费兰·布罗代尔, 马克斯·韦伯, 托马斯·弗里德曼, 费正清, 傅高义, 金庸, 苏轼, 求古编, 经纬华夏, 万古江河, 汉代农业, 大国霸业的兴废, 先秦社会史论, 西周史, 在历史中安顿自己, 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 从历史看管理, 绿毛水怪, 黄金时代, 万寿寺, 念奴娇·赤壁怀古, 星际穿越, Cornfield Chase, 落叶归根, 三体, 匹兹堡大学, 台湾大学, 芝加哥大学, 中央研究院, 香港中文大学, 无锡辅仁中学, 蒋经国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 理想国, 联合报, 故宫博物院

## Video description 一位历史学家,如何安排自己的告别?

2025年8月4日,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在美国家中去世。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完成了10余本著作,持续回应时代、青年与世界的问题,也亲自安排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从最后的写作计划、学术托付,到选择在家中离世、穿什么衣服、墓碑如何设计。

本期播客我们邀请到许先生晚年最亲密的助手、匹兹堡大学亚洲中心荣誉研究员冯俊文,他陪伴许先生走过了最后四年的工作与生活,记录、整理并协助完成了许倬云多部重要著作,也亲历了一位历史学家如何面对身体的衰退、时间的有限,以及「留下些什么」的终极问题。

透过他的视角,我们试图接近一个更完整的许倬云:不仅是公共领域的大师,更是一个重情的友人、依赖妻子的丈夫、会修电路的生活家,以及在理智上接受死亡、在情感上满怀不舍的普通人。

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持续工作、持续回应世界;如何把个人的命运,放进更长久的人类历史之中;又如何在情感的不舍中,理性地做出最后的选择。许倬云先生用自己的一生做出了示范。

【时间轴】

02:20 最后的时光:许先生如何清醒规划自己的告别?

07:10 「我不想再进医院了」:选择在家中完成生命的最后阶段

16:57 「我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一对伴侣如何坦然讨论死亡

28:20 「把自己献祭给社会」:如何看待晚年成为「网红」?

32:51 「只剩我一个人了」:文化托付的使命感与未尽理想

37:16 最后的时刻:师母握着他的手说,「爸爸妈妈在那边接你」

38:29 许先生与孙曼丽:始于师生,成于平等共商的伴侣

45:46 他不是被宏大吞没的学者,而是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53:30 「他的程度还是不太够」:许先生如何「磨」自己的助手?

58:40 书房里的那幅书法:苏轼、神游与一生的心境

01:02:55 抗战经验与互助记忆:群体如何让人活下来

01:06:57 「大同世界」的理想:无法抵达,但为何必须存在?

01:10:52 许倬云留下的精神遗产:关于生命宽度、文明主体性与人格示范

01:16:22 印象最深的画面:为逝去好友写悼文,一边写一边流泪

01:19:23 尾声:历史是人的历史,充满情感与生命活力

本期嘉宾

冯俊文 许倬云先生晚年助手、匹兹堡大学亚洲中心荣誉研究员

本期主播

姚璐 《人物》编辑

本期名词索引

《许倬云 我和大家共同努力的时间不会太长久了》

《许倬云 92岁,旷野呼唤》

许翼云

王德威

孙曼丽

马敬

《经纬华夏》

《万古江河》

李济之

《星际穿越》

《Cornfield chase》

《求古编》

王小波

台静农

《念奴娇·赤壁怀古》

本期配乐

Ballade No.4 In F Minor, Op.52 - Chopin(f小调第四叙事曲,作品52 - 肖邦)

CornfieldChase - Hans Zimmer (原野追逐 - 汉斯·季默)

制作|七七、雨乐

[Source](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ab638ece742e36efcbb1e4e)

中文简报

历史学家许倬云在家中离世 享年95岁 许倬云晚年通过口述与文字持续回应时代疑问,并在生命最后阶段亲自主导并完成了墓地托付、文稿归属及告别仪式等各项后事的精确规划。 冯俊文通过陪伴许倬云先生走过最后三年多的贴身经历,还原了一个立体而真实的世纪老人。内容不仅涵盖许倬云从抗战流亡的石磨旁观察平民起步,历经芝加哥深造、台大风波再到赴美执教的跌宕人生,还深度剖析了《汉代农业》《万古江河》《经纬华夏》等著作背后的平民史观与跨学科视野。此外,对谈更细致记录了许先生在生命终点前如何理性安排告别、穿上故人所赠长衫,以及他以天下为己任、甘愿为具体年轻人竭力托举的崇高师者精神。 历史学家许倬云于2025年8月4日在美国家中离世,晚年虽丧失书写能力且每日仅能集中脑力工作约两小时,仍通过口述合作在大陆出版了约16部著作。 (0:00) 许倬云获第六届唐奖汉学奖后,将5000万新台币奖金悉数捐赠设立青年学者奖学金,感念早年赴美受助之恩并回馈后辈学人。 (5:00)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许倬云面对器官衰竭理性选择放弃医院抢救,在家中有序交代文稿资料、墓碑设计与身后百年祭扫安排,穿着挚友吴美云所赠中式长衫坦然离世。 (105:30) 许倬云91岁完成的集大成之作《经纬华夏》反复打磨八次,结合石笋地质报告与气候波动数据,将早期中国文明碎片整合为宏观框架,展现终生不懈的实证求真精神。 (101:40)

Reading summary

出版人冯俊文通过回忆陪伴历史学家许倬云生命最后数年的经历指出,许倬云立足于底层平民的治学取向与大历史关怀,根植于其早年残疾、战乱流离与跨国漂泊的苦难生命经验,并在走出象牙塔的公众写作与对具体个体的提携中完成了其文明共识的构建。 苦难童年与平民史观的精神奠基 (5:00) 许倬云1930年生于厦门,因母亲孕期遭遇恶性瘟疫,导致其先天严重残疾且双足扭曲,12岁前无法行走。抗战期间,其父许凤藻负责战备物资抢运,年幼的许倬云随家人在鄂西川东战线流亡八年。他在乡村晒谷场的石磨上观察中国传统农民的劳作与宗族纽带,形成了其作为“永远的旁观者”的敏锐感知。万县大轰炸中横死的玩伴以及走向前线一去不返的数万川军少年,彻底摧毁了他对政治大人物与英雄史观的崇拜。 流亡途中父亲遭人诬告军机之罪,以及逃难民众在危急时刻甘愿牺牲自我、保护妇孺的互助精神,使许倬云认定中国社会的真正支柱在于基层常民。这段底层生活经历直接催生了他在芝加哥大学受训后对社会史的开拓:在撰写《汉代农业》时,他打破西方将小农经济视为封闭停滞的定论,借助20世纪30至40年代西南农村的结构模型倒推传世文献,并结合计量史学论证了汉代早期市场的高密度流通与商业潜能。 学术熔炉与现实政治中的知识分子实践 (40:00) 1949年赴台后,许家陷入赤贫,许倬云在台大求学期间靠板桥林家奖学金与微薄稿费度日。1957年,在胡适募资1500美元与台大校长钱思亮的托请下,他乘货轮历经50多天赴芝加哥大学深造,期间历经5次痛苦的足部骨科矫正手术。在芝大,他吸收了法国年鉴学派的长时段方法与马克斯·韦伯的思想,并开着改装的高尔夫球车投身芝加哥黑人工人维权运动。 1962年许倬云放弃美方多所名校教职履约返台,出任台大历史系主任并协助中研院工作。20世纪60年代末台湾白色恐怖加剧,面对学术整肃,许倬云被迫于1970年赴匹兹堡大学任职。70至80年代,他频繁返台向蒋经国等高层建言政改,介绍西方治理与产业园区规划,并力排众议托举王小波,为其删改小说、推介《黄金时代》斩获大奖,展现出跨越政治与学术壁垒的担当。 走出象牙塔的通史普及与晚年学术雄心 (83:49) 许倬云不满于学术研究仅在极少数同行圈内自赏,在70岁荣休后毅然转向面向公众的通史写作。受《汉声》吴美云敦促,他通过腹稿口述、助手记录的方式于2006年出版畅销百万册的《万古江河》,将数千名学者的早期中国考古成果浓缩为普惠大众的历史叙事。晚年著作《在历史中安顿自己》则引入欧美现代参照系,启发年轻一代成长为具有全球视野的“世界上的中国人”。 91岁高龄时,许倬云在身体严重衰竭的情况下与冯俊文合作撰写《经纬华夏》。该书历经八次修改,交叉调用了三星堆考古出土工艺、地质学石笋报告及中印太暖池气候波动数据,以跨学科实证推断东亚早期文明演变。许先生自认站在学科第一排,希望为后学标定未来的探索方向。 严谨克制的人格自觉与平静坦然的终局 (98:50) 在经历过早年台湾的人事倾轧与恶意构陷后,许倬云晚年极为自律与克制,断然拒绝公开臧否已故学人,以防给生者与后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对于身后事,许倬云表现出近乎工程师般的理性:他早早审定未来无锡墓地的样式,细致安排由稿费支付百年修缮与祭扫费用,并在医生告知其身体机能如同“老房子坍塌”且不可逆后,坚决出院回家静候生命终结。 在最后的日子里,许倬云通过邮件和电话有条不紊地向亲友弟子告别,并选定好友吴美云所赠合身的中式长衫作为寿衣,于2025年8月坦然离世。冯俊文回顾指出,许先生不仅将毕生积蓄与唐奖5000万新台币奖金悉数回赠青年学者,更在病榻上对普通留学生的困惑倾注关怀,将其对文明的关切最终具象化为对个体的托举与师者天职的守候。 许倬云晚年以惊人的毅力克服重度残疾与器官衰竭,在思想界留下了贯通古今中外的庞大叙事。随着他的离去,那个承载着传统文人家风与现代社科实证的大师时代逐渐隐入历史背影,但他立足常民、拥抱世界所留下的思想范式,仍在当下华人世界持续发酵。

Source quotes

[75:00] 许倬云: 我们一方面寻找外在的自由,更重要的是,无论外在如何变化,我们要有一个内在的自由和自洽。 [45:00] 冯俊文: 一个学者他做学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你就得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在场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你也有感知,你才有发言权,否则的话你可能就只是在自我表达而已。 [104:20] 许倬云: 我做一个老师,这是我天然的责任,我不应该逃避……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希望能够影响到这么一个个具体的人呢? [104:20] 冯俊文: 许先生毕生的努力之一是着眼于常民的生活与情感,从文化的中国出发,寻求华人世界最大程度的共识,最后他自己也成为这一共识的一部分象征。 [20:00] 许倬云: 在很早的时候,其实我对伟大的人物已经不再心存敬意。

Original transcript

[0:00] Just Pod Hello everyone, welcome to this episode of "忽左忽右" I'm Mr. Hieng Lian I'm a professor of science and science. And then I was 19 years old at the five-year-old house. I saw a book called "求古编" Actually, I was looking at it, but I had a feeling of feeling this person's mind. This person's "方法论" was already been around 60 years ago. But the time of the time, the Chinese history of the time was still in the middle of the time. So from the 19th century, I saw all the things I saw in the book of the entire book. I saw about the 2011 book. I was in the West, I was in the West, I was in the West, I was in the West I was able to write a book called The Big Bang. It's like a young person. I have a very strong job of my career. I feel like it's a piece of work. So I and许先生, we three years published five books. It's "The history of the book" series. It was about from 2011 to his first time. In 2025, the 8th of May, the 8th of May, it was about 15 years ago. He was in China as a writer. The number of the number is about 16 books There's a book in six or seven. There's a book in the end. Because it's the end of the stage. It's already no way to write字. It's not easy to write字. So the way it's the way it's just it's. It's just it's a book in the end. Then I'll write a book in the end. Then I'll write a book in the end. Then I'll write a book in the end. Then I'll tell you. Then I'll tell you. Then I'll tell you. I'll add a little bit. It's just a way to do this. Then I'll do this. Actually, in 16, 17 years ago, I hope I can go to the PhDs He was retired at the PhD of the PhD of the professor of the PhD of the PhD. because the University of Perkinson University was in 240 years 以这个荣誉退休的教授只有20多个 就平均10年一个 然后呢这个级别就意味着他在整个的皮子堡大学人文领域是有一个统治性的影响力 And in the sense of his教职, he has been kept on his own. So he has the right to be with the other教授 of the name of the Lord. I asked him to go to the doctor's office I was a doctor for the treatment of the treatment. That's my life. I was a question. And then, in 2020, it was a whole of the heart. And the body was also a very bad thing I think if I had a certain kind of reality, I had no one with him. I think it was a very good idea. So that was from 2021, 12月15日, until 2025, 1月1日. just three years more of a time. It's because there's this kind of relationship. Actually, you know I 也主要是那三年期间 Then I got to go home and I got to hear a lot of information from different sources. Some people thought that a young person suddenly came to the PIS堡. So she has all the things he has done. And it has become a lot of a doubt. For example, she is a very good connection. But the people who are planning this situation are like they are not allowed to ignore. Actually, it's very complicated. One thing is that we've been doing so many years, everyone knows. The second thing is that in 13 years after the year, she entered a long-term, like a "the last year" of the year. She thought that there was this opportunity and this new technology, including the internet, everyone can hear me talk about my life experiences. he also thought he was able to follow this way The second thing is It's his body I found For example, the way of the universe is becoming better. The human being is in a relationship with the world and the world of connection, in a way of raising his life, he found his life in a way of bringing his own meaning. This is the way of the动作 and the精密度. You can see Just from 90 years to 80 years to the age of age. It's his ability and energy, and his mind of the rest of the life. He can move forward to the good way. This is his life's been awakened. We've calculated every year 相当于他最后五年吧 每年全网曝光量大概在五到十个亿 所以就是因为有这么大的一个突然的放量 就导致找我们的人太多了 但是呢 因为许先生他到那个年纪之后 The body's weak will cause a disease. We have a disease or a COVID-19. It is a very dangerous threat to him. So, he asked him to meet him. [5:00] 是一个还很为难的事情是那就只能我去来拒绝大家所以最后变成了好像我很苛刻然后我老拒绝别人其实不是的就是因为他的这种生存的处境一般人不容易理解他的这个年纪之后他的带宽确实很有限每天能集中工作大概也就是两个小时包括学院自己他其实开个玩笑他有一段时间就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大熊猫就是一个在皮子堡大熊猫然后很多人就都想过来看我然后当然我知道大家是好意但是过来看我有时候也不请教问题就是拍个照片打个卡然后开开心就走了我们可以先来谈谈许卓英先生他是作为一个无锡人然后去到了台湾但是后来又在美国求学中途当然也回过台湾但是他一生大半辈子其实都是待在皮子堡大学他在皮特堡大学相当于就待了30年30年因为今天我们去看关于许卓云先生的很多的一些写作或者说提到他感觉是一些非常笼统的描述就是几个标签王立宗安顿自己淡白不见九州铜然后就是万果江河或者他的那些后辈亲属们王立宏的旧宫对但是这也是一个科幻事实就是一个人一辈子你成就再大你到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就那几个标签如果能够被记住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对以及2024年当时应该是唐奖这个算是全球汉学界里面的最高荣誉是第六届唐奖授予了徐卓云先生可能在知识分子圈层里面大的一个影响对他是把5000万新台币的奖金全部都捐给奖金国基金会然后设立了一个许村奖学金专门资助青年的学者嗯嗯我们听众里面可能有非常多的都知道许先生的大名就像你刚刚说到的通过互联网的直言片语多多少少了解过一些但是他对于许先生他这个人他经历的一生其实不是特别的了解特别深入你能简单和大家介绍一下吗我们就分段说首先许先生是个无锡人但是他是出生在厦门的古浪语的一个教会医院原因就是因为他父亲许凤早是江南水师学堂毕业之后其实进入了清末的北洋的海军的系统海军降临对然后后来其实从海军的系统转到海关就在厦门海关当年是做海关监督这么一个角色然后呢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许一云他是1930年出生的那个时候整个中国南方发生过一场非常大的瘟疫许先生的大哥他的叔叔和他的婶婶其实都是在这场瘟疫里面去世的他母亲应该当时也是感染了所以身体就变得很弱身体弱就导致其实他的机能不足以同时供应两个胚胎的发育然后他的弟弟因为胎位在上面他先解决了大部分营养剩下的才传输到许先生这边就导致他是一个先天不足然后又因为一些骨骼畸形的问题所以他生下来大概只有五斤半就是一只手把掌这么大能不能活下都不知道然后两个脚是脚背朝下 脚弓朝上 完全反着掌的然后他两个手也是比较全躯的 很难握住东西又很艰难的到最后才慢慢的 比如学会用筷子吃饭学会用手写字但是这个灵活度其实跟一般人相比都是远远不足的他是五岁的时候1935年前后其实国民政府已经非常明确的知道中日一定会有一场战争然后就在进行一些提前的布局他父亲就从厦门海关监督被调到金沙关在沙市在湖北沙市就是金门的旁边然后那个地方其实是主要是日本人和英国人会偏多一点他们这个港口他所从事的工作其实就是把南方的东南一带的一些大的工业的厂房一些机械提前转运到内地陕西的宝基然后比如说转移到重庆这些大后方甚至云南这些地方他做了大量这样的工作因为长江水道他做的这种大量的占钱的准备所以也就是说大概在193435年许先生就进入到湖北然后这种生活的阶段基本上从他四岁到他12岁八年的时间他整个的一个生活区间就是在湖北和四川交界的这个战线上来回运动拉扯因为有时候日本人打过来了他就得逃难所以等到我到皮子堡的时候那一年许先生相当于他91岁你就依然能够听得出来他的很多发音很多词语的用法因为我是湖北人我一听就特别亲切所以他虽然现在提到许先生都会说他是无锡人但其实他的口音可能受到湖北啊沙士以及中国西南这块的影响会比较明显是的他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漂泊不定的人只是说整体而言他确实一直生活在一个无锡人和无锡文化所塑造这么一个文化时空尤其到晚年这种思乡之情就越来越坚固其实是对就是很多读者对学生的印象都认为他是出生一个江南的世家大族其实这完全是一个误判因为他父亲之所以读江南水师学堂就是因为家里太穷了那个是免费的 [10:00] 还有奖学金然后他父亲每一次回家都会把他们教室点的蜡烛因为蜡烛它烧的已经成都之后它剩下一点点它就没法烧了它会收集起来带回家它母亲可能把这些融化之后重新做一个新的蜡烛家里可以用他们家经济状况是非常拮据的只是说它确实是一个师叔传家的家庭这个读书的传统没有干像许家跟钱春树他们家族包括高攀龙他们家族他们这些无系的大家族之间是很近离得很近也相互之间有很长期的一个联姻的关系和文化上的往来你刚说到高攀龙他作为明末的一个东陵领袖他的家族应该是在无锡土著可能从明代一直持续到现代我记得好像许先生他的祖先应该是乾隆年间从福建移民到清延宫他是当时其实是雍正发掘出来的主要是在安徽的应该是做安徽布镇斯做了很多年然后他的主要的一个工作是治水然后到晚年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一辈子就是在江南然后对这个地方也很有归属感然后他们家族有一部分人就搬过来了但还是有部分人就留在福建了是这么一种关系但是他们家最大的一个危机其实是太平天国当时进入武器之后杀了很多人们他们家族最后应该只剩下两三个男丁这么严重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伤害然后房子也被占领做军营做王府然后乱七八糟的就是破坏的很厉害所以他们整个家族等到战事平定以后回到无锡花了将近100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才把这个房子修补的像个样子但是一直都不是一个很富裕的一种状况像他奶奶 他母亲 他们等到农忙的时候他们都还是要织布 养残 这些东西都是要做的许先生他的祖父也是一个投身于幕府当中的一个幕僚算是一个事业性的一个人物对 他祖父其实是一个数学家他的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数学学生跟我讲过四五年他回到无锡老家之后在他们家的楼上还发现了他祖父当年的数学的手稿然后他的主要的工作其实是给他的一个学生做幕僚兼家庭教师所以他们家的状况并没有大家预想那么好真正比较好的坑就是他父亲在厦门然后一直到抗战之前的那个阶段因为他拿的薪水很高因为那是相当于清末贺德他们英国人定下的那套东西他是以英镑来工资的那个时候就还不错但是因为他要照顾一大家子像他的叔叔跟婶婶去世以后留下了几个孩子就是徐先生的父亲在养然后等到比如说37年抗战开始我就看到过一个大概是1937年他祖母七十大寿的一个在湖北沙士拍的合影我数了一下是28口人那个时候抗战应该已经开始他们家很多亲戚就逃难到他们这边来然后就导致他父亲的一个人的工资要养这些所有的人28口人全靠他父亲一个人的薪水对然后后来应该是他的姐姐许刘芬就是王力宏的奶奶然后跟他的丈夫就都来这边帮他父亲其实就处理军务当时他父亲已经是同时负责第五战区的军事委员会后勤相关的一些事情然后因为他姐姐应该是学财务相关的我猜测这些大家都有薪水就相对能够缓解一点财政危机但许先生其实也跟我讲过他小时候很深的印象就是父母经常就是等到孩子睡了之后在灯下就商量那该怎么办该卖哪件衣服然后家里的下一个月的这种生活费不够那怎么弄其实你看一直到1945年抗战结束之后回到无锡我觉得到那个阶段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可能才相对好一点点因为终于不打仗了然后他父亲确实他那个英国人的薪水包括的后面的退休金就还够就好多了但是我们就算吧就从37年开始到45年8年的时间其实都是一个非常的不安定充满的惊恐颠沛流离对像他其实是经历过万幸大轰炸的人他就讲到一个细节我是特别的受触动他就讲他有个邻居的小孩小男孩上午还一起玩然后下午就日本人的飞机已经来了开始要轰炸了要躲在马上要进防空洞那个小孩因为他有一个喜欢的玩具还是什么东西他要回去拿就走了然后呢等到空气结束之后他们回来看的时候发现这个小孩就是已经被炸死在那个地方了所以这个对他来说真的就是一种非常的切身的一种生命的一种处境然后关于战争的残酷啊他在那本《大国外的心扉》那本书里面讲到了《抗战》的时候大概是三八年前后有一天他们家出现大量的娃娃兵大概十九二十岁从四川其实就是三小口出来步行然后进入前线战场然后他母亲还有很多邻居就烧水就给这些孩子们喝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不可能再回来了然后他自己的心境他就觉得我一个八岁的孩童然后面对这么一种人生的处境好像突然之间一瞬间就长大了他就理解的就是一种成人的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包括就是这种个体和群体的关系因为许先生一辈子他极其强调群体 [15:00] 其实跟他这个关系很大因为抗战的时候就是如果是说这个国家没有了那你每个老百姓就是亡国奴包括他现在看到了这么多人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就是我知道我一定不可能回来但是呢那我还是愿意去牺牲我自己的个体的生命和自由和所有的一切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刻骨铭心的一种体验但是也不代表就是说他就持有一种中国传统的儒家比如说五轮的观念并不是这样他也特别强调就是群体对个人的一种照顾想象一个30年出生的人在他20岁之前经历的都是这种全国性的战争无论是抗日战争还是更之前的军阀之间的混战还是说在之后国共的一个内战这可能一直要延续到他去到台湾以后对 去了台湾以后其实也是一个没有那么安定如果不是美国介入的话其实台湾也是守不住的对 待会咱们可以来好好谈一谈他在台湾的那样的一个求学的岁月而且刚刚前面其实提到了许先生作为一个1930年出生的人他从七八岁开始就卷入了这样的一个20世纪中国人最大的一个惨剧就是抗日战争的这个年代他其实是应该是错过了自己从适龄的这样的一个阶段对 其实不是错过的是因为他身体的状况就导致他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比如说他走路去上学然后学校里面各种比如说你要写作业他的手也不能够支撑所以你看他的人生其实从出生以后一直到他12岁之前他是完全没办法走路的就很多年比如说他父亲父母忙于战争忙于照顾家里人的时候就会把他丢在一个农村的比如类似于一个打鼓场上的石墨上他就会去观察农民是怎么样去种植怎么样去收割怎么样去建立他们一套传统的生活的秩序就像许先生他讲他给自己的一个定位是一个永远的旁观者就像这个世界给他一个巨大的不幸就导致他不能运动但是又给他一个极其聪明的大脑然后他就在这种限度之内把他的天赋用得非常好他实际上一般人可能不太知道就是许先生没有读过幼儿园没有读过小学也没有读过初中在那之前漫长那么多年他是这么学习的因为他弟弟是正常是会去读书的然后回来之后就会把教材带给他他们两个人一起看然后弟弟会告诉他我今天学的什么然后他基本上大概一两年的时间就掌握了500额字还是800额字其实就能够有一个基本的正常阅读的这是一个教育的来源其实许先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就我到匹斯堡之后我发现有个细节比如他看那种学术论文也好别人发给他的文章都是在电脑上用PDF看嘛他跟我们不一样他一眼看过去是看两页看完之后翻页再看两页它是一个拍照片的方式就是我之前是不太能够理解或者不太相信就是有人是一种照相机一般的记忆力因为那个阶段有一些朋友会请他写序或者写推荐语之类的合格的话他通常精力还够他就会答应然后这样比如说一个多小时这样翻完了之后他通常就会告诉我说你等一下给我五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他就闭着眼睛开始去构思去想然后睁开眼睛就说我们开始然后他口述他就口述大概比如说20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他一篇完整的文章是不需要修改的就他是有这种天赋和能力而且那个重点他就抓得很清楚但是他自己其实也会跟我讲他说其实梗盖我是很了解的重点我也知道但是细节我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或者精力或者那么多的余地去探讨或者去往下去思考的因为确实速度很快就许先生是一个很客观实事求是的人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早年他跟他弟弟看书因为他弟弟翻页嘛然后有时候他弟弟可能看得快或者他的手不方便他是一个被动的人所以他就只能快速的很快的看完之后他就不用说让他弟弟等一等去麻烦别人也是一个训练的结果第二个就是他父亲本身就是一个接受很传统的英国式的海军的系统训练出来的人所以他的外语很好他的国际战略的眼光非常好然后他对当时的那种二战的整体的战局的把握是非常宏观的他在少年的时候经常听他父亲一个是处理军务一个是他们经常一起听BBC听广播对然后他们家挂着一个地图他父亲经常就跟他讲这场战争发生在哪里然后为什么这么打然后对中国会是个什么样的影响这就导致两个结果一个结果就是说许先生一辈子极其重视地图重视地理他非常敏感就等到他晚年的时候整个中国地图基本上是在他心里的他就有个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就是说我为什么这么重视地图地理因为是关系到我的生死的第二点就是说他晚年有句话其实后来被很多人其实也知道叫从中国看世界 从世界看中国 为什么这么讲呢 因为二战的时候 中国战场的胜败不取决于中国本身 如果没有外部介入的话 中国跟日本僵持可能还会坚持很久 对真正喜悦认作用的是美国是否参战 [20:00] 整个太平洋战场的战局甚至远东的苏联是否参战所以在他们的这种生命里面中国的命运个体的命运始终跟这个世界是密切相关的这变成他一辈子的一个刻骨铭心的一个记忆他养成了一个医生的习惯就每天他只要有时间他会看报纸然后等到后来互联网之后他60岁左右就学会了用电脑而且很有意思他用的是简体的拼音我大概知道应该是一个从中国过去的一个留学生帮他设置的交给他的所以他学的就是大陆的这套方法但你看相对应的他的老朋友像云石像金耀机他们其实都停留在传承机和报纸的时代和杂志的时代许先生是因为他身体不方便得掌握更多的工具这些是种生存需要比如像轮椅该怎么用然后甚至比如拐棍各种东西反而他是一个有点偏技术型的人包括他们家的电路他都可以知道他太太去修好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导致他的工具极大的依赖电脑对他来说也是个工具所以有了电脑之后他几乎每天持续的很多年他会看纽约时报看大西洋杂志看台湾的像世界日报啊联合报啊然后包括两岸的新闻大概2023年的夏天的某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你知道有个词吗我说什么词他说润这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是刚出来的也就几个月在大陆就是觉得要不要出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然后调整一下心情但是他就能非常敏锐的捕捉到这个词而且我确信他是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的他只是想跟我讲一讲比如说从我的角度当时大陆人的心情大陆的一个是某种状况你想他实际上非常潮流的一个人那会他已经93岁了对啊已经93岁了而且你看他一辈子他喜欢看我小小说啊他喜欢看科幻科幻克拉克海南英这些科幻小说对科幻的西方的科幻他看的挺多的然后甚至其实我到皮子堡之后我把刘慈欣的三体的电子版我都带给他了他也看了其实因为这个原因2025年的8月31号我们在北京的凤凰中心就给许先生举办了一次追思会我们整个的背景音乐选的是星期穿越的主题曲就是玉米地的追逐的那么一个主题曲是一个很广大的时空不断的无限循环然后人类进入宇宙这么一个很空旷的境地其实也是因为它的科幻的爱好然后我就觉得那个音乐本身的特质就是能够体现它最后的一种心境难怪它对于全人类历史的这种思考也会嵌入到一些比如说对于未来对于这种所谓的太空文明的这样的一些元素进去对 因为它就是因为它自己困在轮椅里面是一种无穷小的环境就导致他思考的尺度他关注的一种空间场域时间他都是无穷大的这真的就是一个人他先前有个缺陷他从反方向会对自己有个代偿一样它是一个心理学的机制然后如果我们要从往学术方面去追溯的话确实在那个年代许先生在芝加哥读书的时候他其实受一个是年间学派的影响特别深像布罗戴尔他们这些人他们研究地中海的文明它也是一个跨越时空的很长线的一个中时段对中时段的这么一个社会文化史的这么一个处境相信他研究的是比如说大的历史事件大的历史节点背后这些相对稳定的不变的文化和经济因素当然这个跟他抗战之中遭遇的东西也很有关系像我们刚才讲到过他父亲在第五战区军事委员会的时候其实被抓回宠庆了就是因为有人其实就是诬告他应该诬告他一物军机对 然后这里面其实是有一些现实的因素的因为他父亲要保护当地老百姓的利益然后要维持一个政府正常的秩序但抗战的时候国民政府其实军队很多之间他们走私爱乱七八糟的事情包括山头各立对 大家都很不一致其实许先生因为这些事情他就发现我们表面上宣传的媒体上的或者说是公众认知里面的一些很伟大的人物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其实背后他可能真的是有很多的交换很多的就是个人的利益很多的不可见人的东西他有句话他有讲在很早的时候其实我对伟大的人物已经不再心存敬意但反而同时他在抗战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么多的中国的老百姓为了这个国家牺牲自己的生命牺牲自己的生活然后呢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之下给予他们那么多的帮助比如他讲到一个我印象很深的细节他们当时淘淡应该是有条船然后那个船其实是运载的人是有限的嘛但是要上船的人很多怎么办最后有些老人就自动的他说我们就不上去了然后让孩子们先上让年轻人先上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未来我们年纪已经到这样了已经走不动了我们也就算了吧还有一故事就是大概在2020年他讲的他们有一次逃难逃到了湖北的一个村子里面整个村子感染瘟疫就只剩下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然后那个老夫人就跟他们说这个村子所有的水你们不要喝 [25:00] 不要动我是这个村子活着的最后一个人你们要离开这个地方然后第二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这个老人已经走掉了就对他来说他见过的太多的这种人间的不幸和老百姓的不幸同时也见过了就是真的是普通人他们为了生活为了生存为了家庭他们付出了的是什么才导致他人生的一个取向他就认为中国的社会其实支撑不在上层而是在沉默的大多数这有王小波说的对 而且提到王小波其实王小波跟徐先生的80年代交往待会儿也可以好好来谈一谈没问题对 因为前面你提到了他的父亲徐峰早在40年代卷入的第五战区的这样的一个官司应该这个事情我觉得对于当时徐卓云先生作为一个也就是十来岁的一个孩童应该还是有非常大的一个震动的是 因为他父亲其实解决了一个事情到最后他就士兵不够了他会抓老百姓强势名夫许先生的父亲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地方的父母官我要保护我在地的老百姓那怎么去解决这个事情呢因为他抓的时候通常是抓外地的人本地人他不好意思抓因为天天得见面然后人家找上来你也麻烦他父亲采用的方式就是一站一站的运输比如说我从这个镇运到那个镇然后下一轮人就接替这些人就回家了然后运到最后一站的时候那就是那个驻军的所在地的人去接他不会抓本地人所以他就解决了这个矛盾那就会导致当时的第五战区的跪系他们的病院不足他们没法补充然后还涉及到一些走私的问题然后他父亲的那种个性非常正直他当然他不能接受这些事情也不妥协但是你对别人来说你是断断别人财路其实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矛盾然后他父亲到最后就相当于从湖北的前线被拉回重庆受审的时候其实很多老百姓在路边给他送刑甚至他到最后被抓回到重庆之后在军事委员会审判之前还有一些地方的代表就专门去重庆其实帮他申诉最后他才平安落地最后应该也是并没有真正的把他予以一些比如说刑事的判决其实就是相当于他之前是一个偏军事的系统后来应该就把他安置到政府系统侧政于外交因为他接受的教育像海关本身天然就是个外交的单位在重庆这个阶段其实他主要核心的工作应该就是清理就是更款的相关的资料然后包括每一年的结算因为这个赔款它有利息然后他跟外资的银行怎么结算留下来的钱到中国之后该怎么用这个其实它是非常的体系化的就是以至于就49年以后国民政府迁到台湾去了整个的清华大学重新建立它的资金来源其实还是更换的一个尾巴就这个东西真的是持续的很久而且很有趣的对他父亲就这方面是很有才能的一个人你看四五年之后他们就坐着轮船从长江回到回到南方许先生是回无锡夫人中学就插班读高一这算不算是他第一次开始正式的进入对正规的教育体系这是他正式的入学的第一次然后他父亲其实就在上海主要处理长江航道的重新疏通的问题因为战争导致泥沙淤积然后那么多年航道的改向然后有些港口已经荒废了他们就要做一个叫饮水的工作他要把这个航道清理出一个新的秩序才能正常的运输正常的去进行一些经济活动他父亲这个工作也做得非常好其实从四五年开始许先生才真正的第一次就接受正规的教育还得回头追溯一下就许先生自己身上还有个特点也是他早年塑造的他是一个江湖义气非常重的人好这样对就是哥们义气极其重为什么呢是因为小时候他父亲有一个副官那个人是歌老会的人刨哥对他是次传的刨哥他这个人的核心的工作就是背着许先生然后保护他的安全然后因为等到他们回到重庆之后他要参加刨哥这个系统的一些活动然后他又得带许先生参加一些江湖聚会去参加一些江湖聚会然后因为那些刨哥代表文化程度会稍微差一点然后但是地方实权派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许先生就说你看吧那个时候他大概十三四岁吧他就看你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样子就是许家的小官人然后说那你从你的角度讲一讲我们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攻断一些地方的分歧然后许先生也会讲一讲他的看法他的想法然后他甚至在这个群体里面还学会了当时的那个侯哥的这个工会他们有些暗语叫海底切口他们的对啊叫海底文嘛对他是把整本海底文背下来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副官在这个侯哥系统要升职了升职你得学会这些更高级的一些暗号你才能升职但是那个人不识字所以就只能让许先生教他他的记忆力又好他就把整本海底背下来了然后一点点交给那个人那个人叫汪四三许先生其实直到90多岁他有天就跟我讲他说其实这些海底那他应该跟四川的王迪老师多多交流应该研究中国地下民间会党对但是他说我不能告诉你们为什么呢 [30:00] 他说因为我小时候做出过承诺我背这个东西是因为汪四三需要这是帮会的秘密虽然这个帮会已经消失了这个时代早就过去了但是我年少时期做出了承诺还颇有一些浪漫气息这真的像是一个传说故事一样但是他最后他守住了他十几岁的这个承诺但侧面也看得出来就许先生虽然他整个因为身体的原因这个生活非常不便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大时代里面他其实你作为一个青少年的话他的经历不可谓不丰富对他见到的是整个中国的社会的一个从上层到下层的一个既有纵向的泡面又有横向的泡面所以他对中国的社会传统社会的理解是非常具体而且非常有框架的以至于你看他的作用写汉代农业你想一下汉代农业的资料很少的在那个年代也就是汉书后汉书然后最多你加上范生之书那些东西我觉得称此几万字的内容吧但他最后怎么样去写这个东西呢他其实是一方面他把汉代农业一直往前推推到中国农业的起源的这么一个长度第二个其实就是他在抗战的时候农村的经验他就发现汉代的历史的记载和当时的30年代中国农村基本结构相比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是这个生产模型他基本上是固化的然后我们从这个前提去倒推汉代的历史的一种形态跟春秋战国时候相比较而言他一定有很多共性所以他把整个的资料上述到中国有资料一直到诗经甚至再往前往下它延伸到的魏晋就包括像四名约令奇名要数啊包括严实家训啊就这些资料他其实都用上了他就建立了一个中国农业的一个基本模型所以他要解释的也不是说汉大农业本身而是说中国做这么一个2000年持续之久的一个农业国家它的生产方式比如中国人怎么搞这土地怎么样去种植怎么样去在农忙之外你发展出来一个农业之外的农村的生产形态然后你产出东西你怎么样去交税你怎么样去贸易其实它不仅是一个经济货物的一个流动体系也是一个信息一个人才和一个军事的一个流动体系他把这个东西解释清楚了所有的这些经验其实都是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可以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结构对而且你想在他那个时代过去传统对于中国古代小农经济的一个看法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封闭社会一个好像死气沉沉的这样的一个农耕社会可能都不存在太多的商品经济但许先生其实在那个时代他利用这些文献他展现出来的因为他那个书后来是变成一个英文版出版出来他是英文写作的英文写作的因为是当年华盛顿大学他们的一个写作项目其中汉代的部分分到他的当时的这些比如西方的学界或者读者而言的话他也是另一种接触中国尤其2000年前中国古代社会的一种方式在农业社会当中即便在小农经济当中也有大量的商品流通的部分交易的部分其实是市场经济的这部分对 而且他的数理统计分析那个书里面的一些数据它是非常的清晰具体而且细致的然后许先生因为这个研究甚至得出一个结论其实中国在西汉的时候有过一个关口那个时代如果不是因为政府的政治的影响的话中国极有可能走向一个商业文明而不是以农业基本面的这么一种可能性但是因为现实的一些处境一些政策就导致那个可能性被熄灭掉了你刚提到许先生研究2000年前的西汉农业社会他其实利用了很多自己在40年代中国的西南乡村见到的这样自己的一些体会我就想起很多年前我做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位北市大的当时的一位老师他是球西归李学勤的学生研究汉茧的一个专家他就告诉我说他从出土汉茧当中看到的那些对于西汉的描述下来看到的农村农民的生活状态几乎别无二指可能唯一的区别是70年代有手电筒所以看得出来一方面当然是中国社会的改变之快进步之大确实过去几十年难以想象另一块就是我们在那样的一个各种材料不充分可能出土的这些考古也不是很发达的时期五六十年代你要做这种其实是有很多你可以另辟蹊径的一些方式我觉得许先生你刚说到他聪明的一点他其实都体现在这些方面因为考虑到尤其他当时人在美国对吧有一个在中国的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那些冷战时代其实两岸早就已经隔绝了对他还能够在这些方面有所建树去完成自己的一个论文这个其实也贯穿了他后来的一个学术生涯对是这样的我们来讲一讲他去到台湾以后他真正开始逐渐在学术领域里面开始大放异彩这个当然要伴随着他真正的成为一名历史学者他作为30年的人那么1949年的时候他才19岁去到了台湾 [35:00] 而且他的父亲前面说到的是他整个家族顶梁住的许凤早应该是53年就去世了所以他也是一个算青年时代就早早丧富了的之后在台湾求学的经历这个可能跟我们内地大部分的听众的这个自己家庭的历史可能就开始有了一个分叉了我觉得今天的人对于那个时期的不太容易有一个真切的机会而且可能有很多想象被一些影视剧塑造会觉得当时台湾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尤其知识分子包括这种达官贵人之后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在许先生身边应该听过不少他的回忆你来跟我们分享一下他回忆当中他在台湾的青年时代首先就讲一下去台湾之前许先生的家庭因为那时候他父亲刚刚退休他父亲退休的时候是少将然后本质上它是一个技术官僚其实因为他的退休金是还是清末的时候贺德他们定下的这么一个英国人的规矩英镑他是英镑退休的所以这个工资是非常高的其实基本上可以保证家庭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的稳定但是因为当时国民政府遭遇了这个金元券的危机所以政府就号召公务员其实捐出家里的外货储备来去供服国难他父亲其实明明知道那个时候其实这个情况已经很肉眼可见的这个货币不断的贬值每天都在变化但是他们商量之后觉得我作为一个政府的雇员我有这个责任其实就是共同承担这个国家的一个危机所以他就把他所有的退休金换成了金元权然后最后马上就贬得分文不值把自己的英镑真的就归还给了政府作为外汇了他父亲就是这么一个有原则非常正直的人而且不考虑私利的人所以他们家到台湾的时候因为他二姐跟二姐夫先去台湾的然后他们当时应该是在一个台南的巫术林糖厂工作然后堂上有宿舍所以他们才有地方可以住但经济上是很糟糕的一直到他的二哥叫许庆云当时是在美国学了造纸回到台湾之后作为一个专家他分到了宿舍然后同时他二嫂也分到了宿舍所以他们才把其中一间宿舍让出来给许先生然后他父母然后他弟弟这一家人才在台北有一个正式的落脚的地方早期是非常困难的像许先生他在台南二中读了半年他觉得那个课程就非常简单因为他太聪明了然后确实台湾的教材跟道德也不一样他就混日子然后就混到高考然后就考到台湾大学实际上他在台南二中读书的学费包括在台湾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基本上都是临时学田的奖学金就是板桥林家他把一部分田地捐出来了然后田地产出的一些物资最后变成资金嘛他捐资助学所以为什么最后许先生晚年你看他获得唐奖的5000万新台币他还是捐回给台湾社会了作为一个对新年学者的资助然后他在2020年的时候获得一个大陆的叫全球华人国学大典终身成就奖有50万人民币这个人民币他捐给了府人中学也还是资助就是贫困的孩子们叫许孙奖学金因为他一辈子觉得他在人生的重要的关口阶段是因为他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要对这个世界以同样的方式回馈他也被帮助过是的然后许家是挺贫困的许先生就讲他们经常吃不饱然后他们为了生活甚至经常开班那种补习班就是大学生给中学生补习然后赚一点生活费他干了很多这样的事情他在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写文章因为那个稿费也能够补贴生活家用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个人的一个处境而是说时代性的处境就我们通常的历史教育就告诉我们国民政府到台湾的时候把大陆所有的黄金储备人才 资金 资源全部都带到那么一个小岛上去了大家仿佛以为那个日子就很好过但其实不是的因为你应该是有200万人过去了对差不多一两百万对这么大的一币人过去之后你怎么样去让他们建房子让他们住下来安顿他们的生活这个成本非常高的对就导致其实普遍的贫困你包括像傅斯年这样的人他是台湾大学校长知识界可以说是顶端的人了嗯他到台湾之后因为他的心脏非常不好台湾的那种冬天又是很湿冷但他甚至穷困到没有钱买一套棉裤就只能硬扛着真的整个脚就肿得像水桶一样大还要坚持着去处理学校的事情去开会然后去争取学生的利益这已经是台大的校长对你想一下就他都是这样的生活你想一般的知识分子一样的另外一个就是很有意思的在于他们这一批人他们到台湾的时候他是一种攒住的心态很多年都是这样的他老觉得就是我过来我很快就会回去可能他们觉得跟抗战一样去到重庆可能过几年还能回去是的所以我看到过许先生他们的毕业册子毕业册子因为大家都会留家庭地址其中巨大部分人留的是自己在大陆的地址哪个县哪个村子或者是哪个城市哪一号就是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那个时候他毕业已经19531954年了大家普遍的还是那么一种心态然后你包括 [40:00] 上台竞龙他在台北的房子因为他写书法很好他很多年最后落款的时候就是在台北农居就是我一个暂时借住的一个地方直到八十年代他送给许先生和师母一副苏隆坡的念读教吃比怀骨的最后几句然后那个应该叫故国神游多情应孝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欲中还内江月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应该70多了吧他那个落款才才把那当做自己的家和自己的房子但是你看这个词本身你说故国神有对他来说那就是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只能经常做梦梦道然后人生也就是这样子的我只能去接受他那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其实是一种巨大的失落而且这首词真的是他体验的是像许先生老师像李继之也好像那个沈刚博也好就这一批知识分子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时代性的心情然后等到许先生晚年他90多岁的时候他单独挑的这幅字挂在他的紧靠着他的床的那边墙壁上因为他晚年就是书房和这个病房卧室都是一体的嘛他抬头就能看得到其实也体会着他的那个时候他的心情基本上跟李吉之也好然后跟那个台经董他们也好几乎是一样的只是说许先生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导致他没法再回去了他们前面那一辈人是因为政治原因对你刚刚前面说到像李继之先生其实就是他在大陆可能大家对他的那个名字更熟悉李继中国考伪学之父包括刚刚说到那个像沈刚博包括那个我觉得在台大时代他的那几位老师应该也是都对许先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一个影响是那四位老师之外我觉得当时像胡适应该也对许先生有非常重要的一个影响好像胡适当时应该也是帮他争取到了一个类似于奖学金对这个事是这样的在台大其实他们也就是那一两届有这个待遇因为刚刚过去然后学生很少然后老师因为大家刚刚到这边来其实有一股心气我要尽我的力量造调一批人才出来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吃小灶经常就是一个老师教一个学生而且很具体很尽心尽力的但是其实很快所以时代变化阶段就过去了他们是非常幸运地赶上了这么一个历史的时间窗口第二个就是我们讲到就是许先生胡适的关系因为许先生他在台大念的本科应该演电的研究所其实就是后代的研究生嘛然后决定去美国读博士这个博士资格的考试他应该是第一名然后当时去台湾有一个资助的奖学金李国卿奖学金对 李国卿奖学金他没办法领取是因为这个遗嘱他其中有个点的要求要肢体健全许先生是一个肢体不健全的人所以就导致他没办法然后他家里又不足以支撑后来是台大的校长钱思亮就是复四年去世以后就是钱思亮接替的他后来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钱旭在美国拿了五个院的院士横跨各种不同学科他自己是个生活学家但是对音乐写文章各方面是一个很全面的才能他另外一个儿子叫钱富在台湾现在还是很有影响力就钱四亮帮他跟胡适联系让胡适想办法那个时代其实胡适在纽约的生活也非常不好经济非常不稳定他还不会开车所以他就只能坐地铁然后呢这种活动但是哪怕是这样他还是去找那个纽约郊区的华侨叫徐明信争取了1500美金的奖学金给徐先生他才就得以大概在1957年就去美国完成他的博士学位但其实这个一千五美金也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你也就是第一年嘛学费甚至生活费也是不够的许先生其实你想他们家穷婚到这种程度就大家不太好理解他为什么坐船而且坐了50多天而且他还是坐的是一个货船就伪装成为一个货船上的家属搭着这个船顺便去到美国的中间这个船遭遇海难甚至差点翻了他离开那个台湾的时候身上应该只有200美金因为中间会路过菲律宾那个货船会路过巴拿马很多地方然后他中间自己用一点买点东西等到他到达芝加哥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但是他们那代人就有这种勇气就觉得我一定饿不死然后我只要上这好路我一定是有办法的在芝加哥他比较幸运的是因为钱存逊那个白木木的学家他做的很多年芝加哥大学应该是东亚图书馆的馆长钱先生学问做的也很好就非常照顾他然后一入学之后本身他们当时在芝加哥大学的导师顾利亚其实二三十年代就来过中国考察而且写过一本关于音虚的著作叫中国之诞生这个最后都导致李继之他们都很生气因为他们的音虚的发掘报告都还没整理出来他的书就写出来了这个书应该是去年的时候那个已经出版了中文版对中文版还挺好的我自己看得特别开心 这么吼我也是事后的推断吧就许先生这个人他去芝加哥应该是以及他们跟古利亚应该是有过商量的就是我这边有一个非常好的学生他是个 [45:00] 资格的然后过来从你这边等学来一些什么所以许先生他进入芝加哥大学读书跟比如像当年余音史先生他去哈佛的完全不一样因为他在中研院已经接受过非常完整的一个中国学问的训练他一过去他就非常清楚知道我在芝加哥不需要学中国的东西我反而要学中国之外的东西一个是像一面镜子一样我要学习欧洲的历史欧洲的文化我要学习这一套东西比如说法国人的方法包括当时很前沿的比如数理统计学的方法以数理统计以社会学以作为一个工具像定量的研究像当时合并地的一些文章他的明清社会史论严这些东西基本上也都是这个路数所以基本上就是许先生的博士论文先行社会时论跟和平地他们同一个时期的代表了一个时代性的思潮还有非常重要的就是马克思韦伯因为韦伯的思想六十年代也是刚刚引入美国他对于文明比较的一些东西然后他的一些社会学甚至包括宗教法律一些角度的一些分析这个对他是一个持续终身的影响后来为什么他那么注重于文明比较那么在意就是着型时代这么一个概念以及它的一种整体的架构其实就跟那个时代关系非常大因为芝加哥大学它整个的学风它就是一种非常宏大它不是一个非常精致的机器而是说我要对这个世界要尽可能提出一个整体性的解释而且它当时的住所也很奇怪因为它的身体不方便它走路很缓慢而且很艰难所以他们就没让它住在东方研究所的宿舍而是把它安排到宗教学习的宿舍就导致它的很多朋友就都是研究宗教的人比如说基督教的然后伊斯兰教的各种各样的而且因为它有很多复杂的教派它的一种学习的对象变动的对象生存的空间和场域好就是很多元然后很复杂的这么一种局面之下他就讲到因为他们学校有个变动的传统比如说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学校食堂碰到端着吃饭坐下来之后抬头就会问你你最近在研究什么你在看什么书他们甚至在宿舍洗澡的时候都会变论然后经常洗着洗着然后两个人开始变动了然后也来不及擦身上的水然后等到变动完了之后发现水已经干了真的是一个很开放很多元的这么一个氛围然后芝加哥那个阶段解决了他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脚的问题他那个脚我们前面说过他是脚背着力是反着长的然后最后芝加哥大学的医院他们有一个当时是美国古科学的态度当时正好在做一个这种相当于先天的这种知性扭曲不健全的这么一个课题的研究 那个年代对这方面也没有经验然后他们之前研究的主要是孩子像许先生这么一个成人他们是第一次碰到就觉得那我们可以给你免费治疗我们不保证效果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你能不能接受许宣这个人因为他从小那么挣扎的站起来的他一直是非常坚强的所以他前后大概接受了五次手术就把这个脚比如锯掉的一部分然后有一部分是完全锯开的重新反动过来其实很复杂精密的那套手术然后这个手术其实对它的影响是终身的就等到它晚年的时候它脚上有些洞窗是长不好就是因为当年手术留下的痕迹然后有些地方一到英语前是会痛的就许先生为什么他经常讲天然感应是因为一到节气他的腿会痛这像是一个时空的坐标一样哪怕在美国也是很精准的这是他的生命的一种体验而且也算是变相的其实是拿他当了小白鼠了就那个阶段其实是他从一个青年向成人过的阶段其实是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原因他跟我讲过就是那个医生当年在给他做手术的时候他其实是向上帝祈祷说我现在这么有一个病人他是这么一种情况我希望你能保佑我这个手术能够顺利我希望能够把它治好他就能够体会到这个人里面他虽然是以一种宗教的方式但最后其实是非常强烈的一种科学的科学主义和人本主义关怀就是这个东西我把你治好的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时代然后因为各种技术因为一些前任的经验的积累有这么一种平时的态度但是又是一个他不会认为他是个东方人而说他是个人这个医生教会他的就是说我们要把人当作人来看待不要把它当作工具也不要贴那么多的标签第二点就是说他在离开台湾之前当时美国有一个学者在台湾访问那个人叫吴克应该是然后吴克就告诉他一句话说你现在的美国是一个人类正在进行之中的空前的现代化的一个大熔炉和一个实验场所以你去美国你一定不要浪费这次机会除了都学位之外你一定要刻意的去体会去理解这个国家正在发生正在变化的一切就美国这些社会运动对你要读美国社会这本大书这个东西对他巨大的一个启发到最后他晚年的时候他经常跟我讲就是中国现在的很多人其实不太能够理解他的想法是因为信息差就是我们看到的图书有很多东西其实是一个经验之后比如说200年前的东西它是个理念化的东西但是人会变时代会变它可能已经产生无穷多的变化和可能性另外一个就是你不生活 [50:00] 在场的话你理解不了在地的语境和他们真正要讨用的问题是什么你比如说弗里德曼他经常在纽约时报上批评川普然后很多人就觉得他个人骑墙之类的但其实他是基于美国政治现实他讨论是美国的问题不是一个是非的问题也不是你中国的问题所以你不在那个语境里你就理解不了他这套解释框架这也是为什么许晨一辈子他关心国际政治关系整体的这个人类文化的走向也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学者他做学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你就得对这个世界真实的在场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你也有感知你才有发言权否则的话你可能就只是在自我表达而已像他在世的时候包括他去世以后我们的邮箱有时候会收到一些小孩的一些来信我可以念一小段一个大陆的小朋友他是这样给学生写信的说爷爷在生命的晚年这样毫无保留的像家人一样为我们做灯塔宣言在荒乱黑夜的旷野呼唤让我觉得它在这个世界很安全也很高尚它其实就提供了一个价值观上笃定和一个长远的一种方向一样就像许多人自己讲的就是我们要有一种远见超越我们所没有见到的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就是真的是一个人到我们这个年纪三四十岁以后年轻人就觉得不想听我们讲就觉得你的灯腕很足你就是在自己的循环自己的解释框架里面但为什么学生到90多岁了这些小孩反而没有这种感受呢他觉得真的是一种平等性我尽管我经历过这么多的岁月这么多的时间有这么一个国际化的视野但是时代在变我也不能确保我真的就能理解当前的中国的人中国的年轻人中国的社会是什么样子他们需要什么所以我能够做到就是我真诚的把我一生的经验我认为对你们有用的我平时的拿出来放在这儿让你们参考如果有用我很高兴如果没有用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不是在对你们说教而是说我这个老人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所以后来为什么他参加民传运动其实网上有个照片很多人应该见过他开着一个高福球车那个高福球车后面有个车斗那个车斗里面装的就是一些传单一些物料然后他们就开着这个车去芝加哥的那种火车站因为很多黑人是从南方过来的然后去打工但经常就像猪仔羊被贩卖然后会有很多的社会问题他就告诉这些人你们要怎么样去规避这些风险他们做的是非常详细确切的工作就以至于他们当地的警察都知道这么一个中国的学生他开这个车他没有牌照但是这个是个非常好的人他经常也乱停车但是我们允许他因为他是一个政治的人就是那个年代的美国其实没有后面那么的制度化就是有很多温馨动人的一些时刻的其实然后其实许先生毕业他拿到了起码五个大学的offer比如说他是能够留在芝加哥大学的他同时应该拿到卡纳尔的offer他的博士顿刷表之后他是有机会去阿哈佛的因为费政卿也找过他但是因为他读博士之前他的母亲希望他回来这是一个情感上的因素他在那边其实我们很难想象他每个星期会给他母亲写一封信写了五年然后等到后来他母亲去世以后他整理他母亲的遗物的时候打开那个抽屉那个信是一打一打的极其整齐有序的摆在那里就很可惜他把这些信都烧掉了第二个就是说他答应了李基之他老师他们我会接下你们的事业因为李基之那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其实许先生他一开始他的定位就是被培养成为中研院的下一代的比如类似于院长这么一个角色只是说后来大家看完1962年他回到台湾之后他其实很早大概在六五年的时候就接任了台大的历史学主任然后那个时候同时在台大教课在中研院任指副研究员同时还帮那个当时的院长应该是王世杰其实就是我们武汉大学之前的校长王世杰对当时王世杰应该是中研院的院长帮他办理一些很学术外交包括学术行政的事情因为王世杰跟蒋介石的关系很差没法见面但是事儿有得办蒋介石也不好意思动他毕竟有资历在那儿因为王先生是一个司法专家他也做过司法总长我印象的是就导致许先生经常要去帮他传递消息办理各种手续许先生跟蒋经国认识也是在那个阶段但是后来就发生了一个事情大概60年代末就是政治开始要进校园了所以那会儿也跟其实当时台湾的整个的社会氛围收紧其实是有直接的关联的对当时什么自由中国雷震银海光对这一批人其实都遭遇了这些事情对因为关于许先生他那个老师前面提到的沈刚博他不是有个很著名的事件就是傅思年当时去世之后什么的他都当时可以直接告诉陈诚就是说请你不要派军队进学校对那个时候其实是民国的遗风对所以其实到60年代末台湾文化界的这种整肃的意味也是非常的明显了对就许先生他不是愿意离开台湾他是被迫离开的那个时候他刚刚结婚了 [55:00] 他的儿子也才几个月大然后特别有意思的一个细节就是说举先生在台大的时候因为很多年他是单身汉他们没有存钱的概念他觉得他的家长是妈妈他就把他的工资给他妈妈老太太苦了一辈子然后到台湾现在终于安定了儿子开始有自己的正常的事业和人生了他就有点像是弥补自己的过去一样他就用钱也恢复到一个大小姐的状态这样吧对然后他甚至跟我讲过说有一次他看到台大的有一个打头卫生的工人很不开心他就问他为什么那个人家里应该当时出现了一些困难他就把那个工资直接给这个工人以至于就是他跟师母他们两个人到匹兹堡的时候机票是因为美国要开会给他们买了这个机票钱他们落地之后房子是他弟弟帮忙租的他就认为我一落地之后学校要给我发工资结果发现这个工作要等一个月他们几乎是身无分文然后找了他们当地的一个亲戚借了200美金这个生活才维持下去你想一下他那时候已经40岁了他带着他28岁的老婆带着几个儿子身无分文的过去他就是这么很天真的一个人但是他确实他内心有个种笃定他笃定的是什么呢我作为一个学者作为一个大学教授我在任何的一个社会和国家我都可以有一份正常的工作的那我就会有一份正常的收入中文字幕:CM所以我不担心这个对就是他真正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其实是他从出生开始到他12岁学会走路这中间是遭受过无数的挫折和失败但是他的父母就情愿看着他一次一次的失败因为他们就知道这个孩子要么他重新建立一套自己的方式能够突破这一关如果他突破不了也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养着他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他能够去尝试一下给他这个自由和可能性他在那个阶段是最难的等到突破之后他就形成了一个经验就是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是要靠苦熬的你没有办法的情况之下你就苦熬着一点点去度过一点点去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再寻求一种改变的可能性所以他对西西福斯就特别的感同身受他在这个大学的时候到最后解决他这种心结就是有一天突然看到西西福斯的故事他发现跟他的人生很像就是我们去推这个石头每天它会落下来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但事实上这个人是有变化的我推这个石头是越来越熟练我的力量是在增长我的经验是在增长然后不断内化成我的生命其实这种自我的训练是一直是有意义的以至于他的最后才讲王立总安顿自己他也非常强调就是说人我们固然要有个长远的大的目标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重视每一天一点一滴的进步昨天的我跟今天我相比有进步明天又比今天有进步只要不停我们应该很顺利的很快的就能够找出自己的方向成为一个有一级之长成为一个有专长的人到最后用这个工具来塑造我们的人生我们的人格我们的价值观这是他一辈子的一种经验很久以前就有听众来问过我咱们在节目里面提到过的这么多图书尤其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原版书进行下单在经历很长时间的筹备以后忽左忽右的卖书业务终于上线了我们在微信上建立了一个橱窗这次呢在橱窗当中不仅汇集了节目当中深入探讨过的书籍也包含了一部分我个人精选的图书其中还有少量的签名版和稀有的原版完整的书目信息和购买方式各位可以前往微信公众号忽左忽右left right回复买书两个字即可获取书目将会不定期的更新尽量挑选我认为比较好的版本和图书欢迎各位常来刷新常来看看我之前看到一个文章写那个许先生早期的这些比如说智学尤其在美国的对于中国早期文明的研究西周的这些研究对我看到里面说到一个细节就是许先生用到了大量的材料是来自于那些青铜器和金纹对这个反而可能从民国以来大量流入到全世界的这些博物馆也好还有一些那个著名画廊也好这些青铜器本身成为了一个在海外进行中国器物研究和早期历史研究很重要的一个材料其实反而是许先生在他那个时期他能够利用到的很多的这些东西其实这个东西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就是我们通常的认知就会觉得49年以后两岸基本上是隔绝的但其实不是的他有些中间管道你比如说许先生写习宗史就是甲骨经文的材料他用了郭木若的用了陈梦家的他基本上就是以陈梦家的东西做一个骨干然后参考的日本的一些研究的东西包括其实当年史与所出去的时候他们带了很多的资料过去然后这些中间管道其实主要通过香港比如大陆的杂志不能直接记台湾但是我记得香港在记给他们无所谓因为期刊其实也会流出去对它是会流出去就是史与所其实持续很多年都在不断去搜集大陆最新的发掘报告包括新的学生研究成果因为他们的资料 [60:00] 一组点就是在中国它的信息不能断材料也不能断其实这个东西它一直是只是在有限度的比如说他到了台湾之后他只能可能允许一部分人看普通的外星是没法看的他还是有管控我看到那个傅高毅当然他是做这个偏社会学的研究他在香港50年代研究当时的广东社会对他也是在香港这样的一个资本主义的殖民地城市对但是他有非常多的渠道可以搜罗来自广州的这些期刊也好还有一些文字材料也好是的这就是香港的价值作为一个学术的一个中转站其实他能够反补中华世界啊无论是台北还是你在北美的这些高校里面的东亚系里面其实都可以看到你包括许先生当年读金庸的小说他们很大的一个渠道就是从香港直接游记到志加哥的因为记到台湾可能还会被审查嘛是那金庸小说里面有些什么射雕英雄传在台湾都成了禁书嘛其实到最后就是一个海外中华的世界这个东西它一直在延续因为有四千万人嘛然后而且我在许先生身上有些到晚年时候我体会到了一个东西就是中国的这么一个传统古典的一种社会网络其实在他们这些比如说两代人也好基本上两代三代人吧其实一直是没有断过这么一个传统社交的网络哪怕他在美国或者他在欧洲他判定点这个人基本上是哪个地方哪个家族的人然后他会去锁定你的阶层你的教育程度然后你的为人处事你比如说90年代的时候许先生有相当一段时间是在香港中文大学帮他们建人文学科然后杨振宁也经常去当时金耀基他们要开会的时候经常就把许先生跟杨正林安排在一起因为他们两个人聊天是同频的虽然学科不一样但是他的背景很像谈谱彼此说话的方式都很像然后许先生在台湾有个好朋友叫马汉堡他是台湾的大法官然后呢这也是一个世家子弟他们两个人就配合的非常好能聊而来但是其他的一些朋友像李议员呀这些他们就学书上肯定是兄弟 很好彼此理解但是人生世界观有很多地方其实就不太一致其实这并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一个家庭社会背景造就的其实你处理这个世界的方式不一样这个角度其实还非常有意思其实这种言语性你看王德威王德威我跟他在哈佛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东北人因为他父亲九一八之后从东北流亡到上海的暴人然后他们这个群体包括齐邦元也是嘛他们去到台湾之后始终还是维持着一个东北人在台湾的类似于一块文化飞地一样就像华人在美国建立一个唐人街一样的而且他们身上可能带有几重流亡经验先有918的离开松花江的经验后来又有抗战带来的流亡西南的经验最后又是去到台湾如果还有更进一步的还有从台湾可能去到全世界对 但是问题在于王德卫是在台湾出生的但是你看他自我的认知他的成长都还是在一个流亡台湾的东北人的文化群体所以齐邦元晚年其实他们非常亲近然后王老师其实照顾他特别多然后以至于王老师后来我们见面我们聊那个东北文艺复兴东北的电影然后他那个甚至在编一个东北独本对我看到那个东北独本了那个出来的是吧但我看的是目录我就觉得那个哇简直魏为大观他里面从什么金海凌王完颜亮开始一直涉及到甚至什么郑孝序啊甚至当代的还有一些我认识的人可能都在里面就对于他来说他有点像是玩真的是为东北再完成一种文化叙事建立一个属于东北的这么一个话语体系就你看到这些人民你可能在看到这本东北读本的目录之前完全想象不到他们是可以被归类为一个话语体系里面的人但是他们身上都有东北的这个符号对前面您提到了那个在70年许先生又回到了美国在匹斯堡又待了30年对当然他最开始的原因可能是台湾岛内的这样的一个文化风气的变化那70年代对于中国人来说那就是个巨变的年代了对中美关系的缓和尤其到了这个72年从反华然后到76年中国结束了文化大革命我想对普通人的感受可能要到80年代以后才逐渐显现但是对于像许先生这样当时在其实是学术文化界浪潮之巅的这些人物来说的话我想他应该在70年代就已经充分感受到这种水温的变化对那个年代其实他主要的经历因为美国大学是很长的暑假的嘛他的精力一方面在他要重新完整的回归北美学界所以他花大量的时间大概用了三四年的时间阅读文献他要把信息更新上第二个就是说美国历史学界他的同行是非洲式研究拉美研究美国式研究欧洲式研究这些人他要在这个群体建立他的学术声望所以从那个履历我们其实能看得出来许先生参与了大量的农业方面的讨论然后甚至给美国的农业部做顾问然后甚至给美国国家地理做顾问他的面是非常广的介入美国社会同时他把美国社会的经验在他回到台湾的时候带回台湾的社会因为那个阶段 [65:00] 台湾开始比如他实行三五七减租开始要考虑真的待在台湾建设这个社会而不是说把它当做一个暂时的一个船一样十大建设对十大建设然后包括整个的要考虑政治开放社会开放那个阶段许先生一方面他参与大量的社会讨论撰写了大量的文章所以他大家不要觉得就许先生现在突然之间成为一个网红他在七八十年代台湾一直到2000年张学良去世复告也是他写的所以等于是在那样的一个报纸的年代其实许先生他作为一个学者他在这个所谓的文化圈层和公众社会当中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了对他的一篇文章甚至是一份报纸能多卖一两万份你想一下以至于他回到台湾有些人会提前打听他住在哪个酒店然后会把信送给他因为认为他能够接触高层能帮老百姓申冤他当年是这么一个地位包括他跟蒋经国也有私疑对蒋经国是因为他在60年代的时候帮当时的中研院长王世杰抛腿办一些学术行政然后后来一方面因为他是美国教授第二个因为他身体残疾第三个他自己本身也是出生于国民党中高层关友这个系统算是自己人的孩子有个很重要的关系是许先生的父亲跟颜家干颜家干是两讲时期的过渡的总统代总统颜家干当年做过他父亲的下属这样的对当年他父亲在厦门颜家干在台湾大概是四五年以后他们两个有上下级的关系就导致这个系统对他有非常强的一个信任然后他的个性又是很直他也无所求所以蒋经谷也好颜家干也好他们其实跟他做了大量的谈话而且非常具体非常深刻贾尼国甚至问他就是民主社会有好的一面当然现在整个美国社会实践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也认但是它有没有不好的一面呢许先生就用那个应该是柏拉图他们当年的讨论就是民主社会它可能有五种变体变成一个比如说军事独裁建筑政治就是无中里面有四种是坏的他也就直接告诉蒋经国然后说而且这个不是我说的这人家早就说了柏拉图讨论国然后蒋经国就接着问他说万一这个结果不好怎么办许先生回答的很干脆不好就不好这是台湾的万幸的命这个不好的结果是他们造成的他说的非常果断因为他这种个性所以蒋经国就特别信任他和金国先生讨论古希腊史对而且真的是谈多了很多很多次然后到最后蒋经国甚至就让他的秘书用他自己的轮椅推着就送许先生下去其实非常礼遇所以到最后台湾的媒体其实给了许先生一个标签叫台湾改革开放的幕后推手他真的做了很多这样的工作然后到了70年代台湾开始建设它一个方式就是大量的引进在欧美尤其是美国的工程技术相关的人才然后回到台湾从事建设嘛当年匹兹堡其实还是一个工业重心有大量的华人工程师其实许先生就参与大量这样的工作把那些人引回台湾怎么样去做产业园区的布局怎么样做这个国家大战略的规划一直其实他们从信息产业规划到的生物科技只是说到90年代李登辉以后他们就像台积电这个环节过去以后因为一些各种原因他们的规划没有往前走而已他是很前瞻很前沿的这么一个战略的思考我甚至看过许先生大概在70年代末他们当时就预测大度一定会开放嗯他就预设这个开放的节奏从哪里开始哪里开始变化然后一步一步的怎么样深入内地进而推动到整个国家他这个战略推演跟后来大陆发生的实际的东西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居然还参与过这样的一些经济产业发展方向的这样的一些思考和讨论当中对因为我自己看过一些其实蒋经国时代台湾制造业经济腾飞的包括当时像李国鼎李国鼎 孙允璇这样的一群人其实他们也是大时代并不是台湾小岛上产生的他们很多人在当时可能还是维满洲国时代在东北在哈公大的前身接受教育然后在中华民国的官僚体系当中成为技术官僚然后去到台湾在老蒋和陈诚的这种制度设计之下开始去以这种技术中间的方式来督导整个台湾的一个产业转型之后才有可能后面像台积电台积电但实际上你看他们的创办人其实在回到台湾创业之前其实都没有在台湾真正的待过几天对这样的一些我觉得也是那个很特殊的时代这样的一个岛上算是东亚奇迹的一部分但是我完全没想到许卓英先生竟然也在东时代以一个历史学家的身份也参与到当时的这一些可能非常重要的这些讨论当中去因为他是一个行政能力特别强的人就整个蒋经国基金会他章程制度管理方法各种学和评议基本上都是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以至于就是像那个王明科就是中研院的 [70:00] 这些晚辈们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台湾见到许先生是非常害怕的为什么呢因为许先生就是他见面是不干别的他就问你最近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研究什么然后他又非常犀利非常精准所以他一辈子就是因为他的身体导致他没办法做更多的实际的行政的或者是一些政治方面的事情但它不代表说他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这其实也是王德威对他的一个评价那到了80年代其实无论是两岸也好还是中外也好以中国内地为中心的这批学者知识人群和国际的这种联系其实就一下子增多了那许先生也在其中但我想讲的是一个插曲可能过去谈论许周云先生谈论的不太多的就王小波和他的交往而且我很早就大概知道王小波他是90年代先在台湾的联合报得了文学奖然后等于是出口转内销应该是1984年王小波在匹兹堡当时拜会过许卓云先制对8485年左右对而且王小波是自认为是许先生的学生的他有这样的一个自我认同其实我以前就一直怀疑他在联合报发表这些小说是不是背后也有像许卓云这样的一些当时在台湾的文化界大佬帮他牵牵线对其实首先这个事情我们前两年有个新闻你应该知道就是突然爆出来一封王小波写给赵普珠的信对说那个卓金写的特别有意思现在在美国读博士然后我很孤独寂寞我人生很茫然然后我想出家这么一封信后来上拍卖场了其实那个就是李英河到美国去之后李英河我印象应该是83年去了美国匹斯堡大学跟杨庆坤读的博士杨庆坤是费小通的师弟中间应该两年之后王小博才相对陪读的方式他去到匹斯堡大学然后很快他就把这个身份转过来了读书他投了很多学校因为他的笔头是没问题的但是呢在美国的硕士是很拿不到奖学金的他没必要支持硕士嘛所以他就投了很多学校就都难不倒最后不得不留在匹斯堡大学在东野研究中心就相当于是有点委屈的在这就算是拿个文凭吧但是呢王小波的那个听力和口语都不行所以他没办法去听美国正式教授的这么一个课程那怎么办呢正好那个皮大的亚洲研究中心有一个后门这也是个制度啊就是如果这个人来读监生他同时是个作家那他就可以以作家的身份以写作为主他不需要学其他的住校了对然后呢只要他有一个导师这个导师是有这个能力学校也认可他也认可导师让他毕业他就可以毕业他不需要写毕业论文因为他是作家他有作品就行了嘛然后因为许先生他在匹斯堡大学同时也是社会学系的和历史学系的双聘教授包括他的一生的一个秩序方法也有很多时候学习的一些思考包括一些角度其实他去匹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杨清坤有这么多重关系就导致其实许先生也是李银河的博士论文的答辩文文会的成员之一也知道过他很多其实李银河也一直就是认为许先生是他的老师只是说他从社会学的本位来说他没必要公开去年的时候许先生的追思会李银河老师也去了念了一篇很感人的道文因为这个关系所以王小波才跟许先生见面下面是许先生亲口告诉我的好 来讲讲对 他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小波其实是那种特别不屑他就斜眼看着他意思就是说大家都走个过场不要为难对方因为你是个学历史的而且你还是个台湾的教授你有什么资格指导我一个来自大陆的小说家然后许先生他又是一个太聪明的人他一眼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说今天我们就这样你回去把你的最得意的一篇作品你拿过来你给我然后我给你改一改我们下次见面再聊要直接上第一面就要改他的小说对应该是绿毛水怪然后许先生直接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删了三分之一然后拿到手之后我一看就发现完全就服气了因为改的都很有道理就把一些有冗余的一些没有必要的东西就全部都给他去掉了以至于后来就是许先生在黄文波去世以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纪念王小窝吧应该是他里面就讲到其实就是语言本身它就像是一个物质一样它是可以淬炼的你要把里面的杂质给去掉到最后留下一些精准的一些精华的部分他才足够准确足够有力量然后这个过程其实也是培养你的思维体现你这个人的整个的一种能力所以他其实对王小波也是这么一种要求和一种教育的这是第一方面是文字本身第二个就是大家后来看王小波写了很多唐人传奇的故事像万柔四这些其实也是在皮斯堡的时候他跟学生讨论因为大家都知道王小波他受像卡尔维诺这些人的影响很深但是除了这个之外那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有什么样中国的特色呢嗯他们许先生就建议说中国的传奇故事民间的画本这些小说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一个素材库其实当年鲁迅也干过这些东西 [75:00] 他们就拉了一个很长的名单只是说天不假年就王小波走得早否则他的这种作品他可能会持续写下去的这是他跟学人一起商量出来的哇这是第二个第三个你看王小波后来他在三年生活周刊应该是很多杂志他写了大量的杂文其实他都是一个很现代的头脑以一种很世界的这么一种视角来去思考来去分析一些问题一方面当然是他的天赋和他的能力他的阅读其实很大一部分就在于许先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面他们每周见一次讨论了很多两个方向一个就是几十年以来大度的变化其实很多的故事像王小波他们插队一些不幸的故事许先生是听得很痛苦一边流泪的黄金时代里面的一些故事另外一方面就是说许先生跟他讲我们要怎么样去看待我们现在这个西方的社会美国比如说像自由这些概念民主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去看待它这个在相当程度上奠定了当时30多岁的王小波的一个整个的一个价值观到后来王小波去世以后他的哥哥王小平写过一本书叫《我的弟弟王小波》也是请学生写了一篇序在这个序里面我记得很深的是一段话他就讲我当年告诉小波自由不仅仅只是在于挣脱外在的束缚更在于我们求的内心的平静就是我们一方面寻找外在的自由更重要的是,无论外在如何变化,我们要有一个内在的自由和自洽。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后讲完的那种安存自己其实是一样的意思对大概王小波应该在皮大待了一年多然后后来李英和毕业了他们就回到了中国嘛应该是一两年之后他们给学生写过一封信那封信我也看到了其中结尾的一段我觉得就跟我当时回国的时候就是那种感受特别像他讲我们回到了中国序上的生活的线索过去再美数年仿如难科一梦后面大概的意思我记不住原话了就是这个社会其实跟我们出国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觉得一方面无可奈何一方面也只能这样往下走下去那个阶段就是王小波回国之后他应该是在北大的社会学系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好像就在人大待过一段时间但是其实他就觉得他要做一个专业的作家但是其实经济也不太好然后他也没有说在这个领域立足对就是在那个阶段王小波就是写了黄金时代这个小说肯定是他发给学生看了他应该非常欣赏王小波的文学采访对所以他就给当时的应该是联合报的总编辑创始人王提武也是他的好哥们他就给他推荐的这篇小说这个问题我也专门问过他他就跟我说其实以我做人的方式我是不愿意这样的因为这不相当于走后门但是他说我这辈子我破例确实写的好也不容易然后我跟王提伍他们讲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说我这个学生的小说你们看一看觉得好不好然后最后还是王体武他们自己做的决定给了他联合报的文学奖并不是说许先生就是说要求你一定怎么样他是很有分寸的只是说我觉得不错我给你看一看但我觉得把这个作品本身托举到这些专家也好这些联合报的创始人眼前这个行为动作很重要对因为你从小说本身的一个质量来讲的话王小波的这些小说当然当之无愧我认为只要被送到阳光下他的那个价值都毋庸置疑对吧对吧被送到被看见这个机会是非常重要的对你有一个许卓云这样的老师来帮你传这么一句话可能中间就真的省了你很多年的一个时间对他是一个信任的成本对有一次我问许先生我说为什么王小波在他的很多文章里面都经常讲我的老师或者我的老师许卓云为什么他不讲别人许强就笑得特别开心他说因为王永波在皮子上只有我这一个老师他没别的确实只有这个老师是的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开心快乐的人生因为他觉得我这辈子教这么多学生这一个完全是一个旁易协知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然后也带给他很多快乐因为后来其实大家知道皮斯堡大学就两个标签一个是王小博一个是许卓云让他甚至很谦虚的说早年大家知道我其实沾了小波的光但后来随着就是许卓云的这些作品也开始在中国内地被出版被推广这个其实我们可以来聊一聊就是90年代末乃至于2000年以后是不是许卓云他整体的一个关怀本身或者说他的很多的一些对外的沟通确实是转向了和中国内地这个联系是越来越紧密的他其实有个渐渐的过程一个是蒋经国去世以后其实从李登辉时代开始整个台湾其实他慢慢的就是老一代人他建立了一个传统中国文化的氛围和秩序在瓦解其实也同步着意味着许先生他们这一批人有强烈的中国光和中国本位的人其实在慢慢的被边缘化这是一个科幻现实第二个就是90年代开始当时香港中文大学的校长就邀请许先生帮助他们建设人文学科然后但是皮带又不放所以最后一个结果就是他每年 [80:00] 匹斯堡大学大半年在香港中中大学大半年然后这样他就有一个时间因为香港离大户就很近了然后他在香港经常他就挑周末的时间或者说正好这个假期的时间他来大陆一个是他有个好朋友叫张忠培张忠培曾经担任过公共博物院的院长这个人基本上是中国考古学界的那种大佬级别的所以有他帮忙的话很多地方他就很方便去看一些考古的东西因为过去他建立他中国基本上是一个文化意义上的中国我刚突然想起来许先生那个老师李宗彤他的叔叔应该李时增这应该是故宫最早的也是算院长差不多管理者管理者对吧然后像李宗彤他的岳父也是是故宫的首任院长其实你看中国故宫体系其实跟许先生的关联还是非常直接的是的所以许先生后面他其实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就喜欢到台北的故宫去看瓷器他看瓷器的方式一方面用的是李基什他们教的一套社会人类学的方法要去比对要去断代要去尝试建立一套解释的框架另外一方面其实就是纯粹中国的方式他就看那些瓷器的颜色它的色泽光泽气韵然后从一种传统的审美的角度去看待古董收藏的视角对但是因为李基之他们当年给定了一个规矩奥后张望直他们师兄弟都是这样的就是我们作为一个考古的历史文化的学者我们是不能收藏的因为这是一个边界是一个很模糊很危险的东西你这样打破这个东西的话你很难守住你的学生良心就以至于90年代其实许先生他们在香港发现了一批类似于清华简的这么一批文献资料嗯这批竹简是很珍贵的他当时也去看了他是代表应该是中研院去看的看完之后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就没有收这一批东西最后应该是流传到日本去了他说他跟张旺子他们这些失踪地很痛苦他们觉得这么好的一个东西但是他作为一个学者的话他们还是要遵守老师的规矩对然后你看就是90年代开始他在在香港的时候 比如说他回无锡甚至包括我曾经回到过他小时候的沙士去寻找他祖母的坟墓后来没找着然后他在那个阶段也去过像阅读书院包括我们黄黄大学讲课然后包括长江商学院包括北大他后的一本书叫《从历史看管理》其实就是在北大光河管理学院大概是01年前后吧讲了大概七个星期就是开始跟大陆的往来越来越频繁当然跟大陆的社会的关系很大他觉得终于可以开始有一个自由的行动了然后他们那个年代因为美国的薪资香港的待遇都很高所以他们就给大陆的学界的朋友们定了一个规矩就是说我们来可以但是你们不要请吃饭你不用接待我们所有成本我们掏就行了他们一辈子这方面是很自律而且是边界把得很严格的他的第一本书在大陆出版应该是三连书店是一本小书叫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大概是在1990年前后但是是一本它很不重要的书相当于是一个杂谈的一个记录有点演讲稿后来西周史啊然后这些相对重要的东西才真正的开始进入大家的事业嘛主要是学术界其实那个年代也产生非常深远的一个影响然后真正的我觉得他变成一个公共人物其实还是万古江河这本书通史类的这种对 就是一个通史写作这里面其实涉及到许先生他的一个自我认知他是个很实际的人这也是无锡的风格他觉得我辛辛苦一辈子花这么大力气写了东西如果仅仅只是有学业的同行一两千人看到然后大家在小圈子里面觉得很好牛逼他觉得没有什么意义就他觉得我一辈子解决我是要影响到一个一个具体的中国人他们的观念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情感他们对传统的认知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就是我的学问我的人生要落到另外一个人的生命里面去他才能产生真实的意义和交互他又一直有这么一个思考但是他早年太忙了等到70岁退休以后他觉得我终于有时间了他觉得他在70岁后其实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完全的转向就是从一个专业的历史学家向面向大众历史的写作这个方向他之前给外界的感觉是一个研究上古历史和上古社会历史的一个专业的学者对但是你知道就是这种面向公众来进行写作尤其对于这种象牙塔里面的而且历史学这种中国可以说是人文学科里面最有一种自持的这样的一种象牙塔的这套学术规矩和传统的这样的一个学科来讲的话很多人是不愿意突破的甚至对那种比如说你出去他们甚至可能有的人会心怀微辞但我觉得像许卓英先生他倒是在这块想的非常豁达以免许先生他一直是一个把自己放在一个广阔的世界里面去定位的所以如果我要选择面对千千万万的普通的中国人那一小部分人对我的意见其实也无多重要这个阶段我已经过去了这个其实是一个很明确的价值还有一个其实是现实生活的一个推动 [85:00] 他在美国也好在台湾也好他们夫妇经常就会被人问到就是说许教授你这么一个大的历史学家那你能不能给我们推荐一本适合我们读的一个历史的文本他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干脆自己来写吧对然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汉生的总编辑叫吴美云嘛她是国民党元老吴启诚的孙女哦是个美国人其实他刚到台湾的时候都不会说中文所以他的这些东西都是学生教他的到最后就变成一个一时一有的关系五美云是一个美国风格特别直然后江湖大姐的这种风格就经常迫使他说许教授 你现在已经退休了然后你如果你这辈子做中国历史研究你没有写出一部面向大众的能够传摄的东西你这辈子就白过了你甚至对不起李吉之沈刚博他们PUA的这么严重对我们也许是一个强人非常强的性格他跟师母关系特别好但是他就在谈这些事情是非常坚定的然后呢他们就采用一个方式就是让许先生打复稿然后他想好一张之后他们就派一个阿根廷出生的中国人他叫汤诗柱他们经常叫他外号阿根廷这个人就带着录音笔到他家里去然后许贤人就开始讲他一边速记一边录音这张结束之后吴明云就请客吃饭吃得开喝心心的然后汤诗柱就去整理其实就是这么一讲一讲讲下来的《万古江河》这本书你看它是正好是20年前2006年先后在台湾和大陆出版的当年应该就得了第三届的国家图书馆文经奖起到现在20年过去了在华语世界销量肯定是过百万册的那个书的价值对于许先生的意义在于他真正的开始作为一种整体性的精神意义上的回归中国一种调整所以那个书倾注它的非常多的情感另外一个呢它有一个目的就很多人给我反馈说万国江河不好读是因为前面的考古的部分大概有几十一百页吧它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是把截止到2000年左右整个世界关于早期中国考古的资料和研究它作为一个系统整合的研究以一种相对简单的方式向大家呈现出了早期中国的一个完整的面貌本业嘛对所以还是想把自己的这个最重要的主业也通过这种方式给大众来了解其实从专业的眼光来说他这个模型已经足够简化的从考古切入那么多底一纸一层套一层的背后因果链条所以其实上是没那么容易进入的这是一个客观的因素你觉得比如说当时许先生写这个万古江河的那会儿他做这种通俗历史的一个通史式的写作跟后来比如说今天前面你提到的写中国大历史在历史中安顿自己这两种写作它有什么异同吗我觉得它有基本面的东西是不太变化的但是他处理材料的一个经验和方式然后一个是他的角度一个是他叙述的对象其实都不一样我问过学生两个问题一个是很多人反馈说万古江河写的这么大为什么没有一个注脚学生跟我讲说我这本书其实是起码囊括了3000个同行的成果如果我一个一个加注脚的话我这个书可能要十倍就没法读了他其实是非常有意识的在做简化处理很多时候他告诉的是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背后是有一堆的论文和学书著作做支撑的另外一个他就有人问他说许教授你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书是什么是万古江河吗他说不是但他也没有回答出下一本那个就很套路嘛他说我的每一本著作都是我在某一个阶段特定时刻面对特定的情境的思考和一个呈现方式它不代表这个整体也不代表我这个人本身所以我就没办法说哪本是最好的我只能说我每一本都是不一样的然后具体到许卓云先生的《万古江河》和《在历史中安顿自己》这本书他们的区别在哪里第一个就是说万古江河他交代的还是一个结果对早期中国他是从考古但是在历史中安顿自己它是进一步往前推它推到了一个基本的人与自然的一个要素就是一个人他如果生活在草原他就不能种植他只能放牧它生活在海边的这么一个丛林里面他就只能打猎只能抓鱼他也没办法去种东西他推到一个自然与人环境对人的塑造然后对人的行为生产生活方式观念社群组织到国家组织到整个的国家的文化整套系统就一点一点推演这个过程是怎么过来的它是极其有逻辑性的这个东西在万古江河是来不及交代的因为它没有那么多篇幅主要是但是这本书他觉得我既然就是晚年的时候那么多的中国小孩子们喜欢我愿意听我讲这是一个我这一辈子写了这么多又玩中国的大众历史读物你比如像说中国中国化的精神其实很多都是各自不同的角度但是那些东西小孩子读起来还是有点障碍它毕竟有门槛嘛 [90:00] 那我到晚年的时候我希望第一个唯一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尽量的口语化然后尽量的讲一些故事一些细节但是同时我要把我在其他的书来不及交代的这个整体观其实就是我们怎么样去认识人和自然这个其实它本质上它不是一本讲历史的书它是建构一个整体的世界观就你怎么样去看待中国你首先要知道中国的人种中国的环境中国的地理然后它是怎么走到这个程度第一个第二个你得知道世界尤其你得知道当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局面之下你才有足够多的镜子你不断地去照这个角度反而你发现原来我是这样子的所以他写这本书在序言里面他就交代我提供了三个参照系一个是美国一个是欧洲一个是欧洲在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欧美你看他是完全一个当前国际政治的视角所以我这个稿子我发给周一军看了之后他就大为感叹因为周老师他搞中东这块很熟他对国际政治是很敏锐的他就马上能够知道就是许先生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他的出发点是什么其实他一直还是立足于当前的中国和世界来去考虑去表达过去的中国和世界到最终归属点其实他讲的很具体就是生活在当前中国的孩子们我希望你们长大之后李明首先是一个世界上的中国人他有这么一种期望所以他始终是一种中西反复比较的一种眼光在看待这个其实跟万物江河是什么不一样的因为万物江河用的其实是梁启超的框架就是中国史续论的对 而且听起来就是许先生他一直哪怕到退休之后写这些面向大众的图书的时候他和这个时代的脉搏的这种更新其实也是对 这是极其的鲜明的特点就是我观察到尤其是90岁以后就是人老了之后他有个特点他的情感它会变得更直接甚至是更丰富的比如说他在十三一的内容访问里面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没有任何的包袱导致他在写作上有一个非常鲜明的趋向他越来越重视不是历史知识本身的脉络而是在于这个历史背后人的心性其实王明克也提到过叫历史的心性你比如说同样面对这种流亡的景地你比如永家之乱之后靖康之难之后到1937年的许先生他们往上追到西州的末年他们的鼠黎之杯你说把你丢在那你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无非就是战争的方式不一样还有一个就是他极其重视的是中国传统的文化里面尤其是儒家对于人的人格的塑造像那个史三雍的第一次采访其实许志远对他有个定位是很准确的就许先生是触摸到了旧时代的夕阳又走在新文明的这么一个关口的一个人链接中西然后横跨新旧两个世界的人因为他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西方世界的人他是一种相当本土的视角和直观的感受他才这么的强调比如说你要交朋友因为在美国他就觉得他这一辈子他做很多事情是跟朋友一起彼此成就的但是他看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们的朋友是越来越少的他其实是有这么一种感受但是他这话讲的特别具体就是你要找你的朋友在你哭的时候有个人在方向陪着你流泪你可能这个事情就过去了这真的就是很朴素的一个世界观一个人生的态度你在他身边这些年你有观察到过比如说像许卓云先生他随着自己年纪变大他有对自己的比如早年的某些观点做过一些重新的思考甚至比如说他推翻重来有过这样的一些你的体会吗我觉得是这样的它的大的历史架构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变化比如对早期中国的历史的认知对中西方文化的比较但是呢他一直在持续更新信息你比如说他在写金武华夏的时候那个时候大陆正好在重新挖掘三星堆他是每天都会跟进当时的新闻报道追踪这些学术前沿的对然后最后他就发现根据这些最新的一些考古发掘的一些器物的形状包括他的工艺铸造的结构他就发现其实他一方面受到从南方来的这种就是从长江往上上诉的这个影响另外一方面就是从宝基然后进入四川汉中那一带那条路上其实中原的文化的影响是都有的就他这个信息更新是非常前沿非常密切的这是一个你包括他晚年最后他分析大雨至水这个事情他其实从那种低职学的报告从地理学对石中乳的气候分析然后同时还结合了就是气象学就是针对那个年代的就是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气候的一个变化从很多交叉学科的这种背景去反复去校正而且对中国历史上龙山文化这么一个非常繁盛的文化为什么在公元四千多年前后突然它就变成一个小的碎片极大的退行然后甚至往东北方向去迁移为什么其实是一个整体性的气候灾难他把这个东西就 [95:00] 早期历史一些碎片文化的因素他一直尝试在做一些整合的工作而且其实完成了相当一部分所以在这里其实我特别希望借这个机会就是告诉国内的尤其是历史学研究相关的朋友们如果是有意愿的话看一看金武华夏这本书这个可能是许先生他晚年最后寄托了他的历史学雄心的一本书就是他90岁高龄的时候他其实是91岁开始写的91岁我们一度就觉得写不完因为他就觉得我的身体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也是通过口述的形式对就随时可能会炸掉然后呢他觉得必须得赶紧写完然后所以我到美国我们很高校四个月就写完了初稿然后他又反复谨慎的改了八次就是他觉得他要在里面留下一个月的线索和一个一个后人可以往前开学的方向他就讲过一个比喻他说像我们这种站在一个学科的第一排的人我们其实有能力看到很多未来的可能性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详细的论证一个是论证一句实现它时间已经不允许了但是我们希望的是尽可能的把我们看到的方向交代给大家让后来的人能够走得更简单一点更快一点这个传承就不会断了就一代一代延续下去对在我们录制之前其实冯老师你给我看了一本其实是应该许先生60年代写的小书他人生的第一本书应该人生第一本书里面是大量他的这个文章的集合其中最后几篇吧他回忆他的母亲其实我想到一个也是很明显的一个事情就是许先生在他晚年之后包括他80岁开始这种他算他的一个知名度的一个人生巅峰期的时候去做口述历史但是他讲自己个人经历的时候反而非常少相比之下我们甚至要找到可能几十年以前的他的一些写作你才能发现到他会在那个时代可能他30多岁的时候才会去大量的谈及自己的历史你是怎么来看待这样的一个这种区别的这个本质上是因为在大概在六七十年代许先生在台湾其实经历过很艰难的一段可以说是斗争吧这些人对他抹黑攻击他甚至跟我讲到过说李瑶甚至造谣说许周云在台大作历史系主任的时候侮辱甚至是玷污那个女秘书都有这样的他说我这个人我这样的身体我怎么有这个力气呢不可能吗 我怎么可能强迫别人他其实遭遇了很多这样的事情就导致他到最后得出一个人生的一个经验就是我们评价任何一个人讲述任何一个跟他人有关的事情是很危险的因为哪怕是说我们出于善意去讲出这个故事每个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他的家属他的学生可能理解也是不一样的这有可能会对他们相关的人都造成一种误解导致的伤害尤其是像那些已经去世的人他们已经没办法为自己说话了那我讲出来的那就是一面之词那我怎么能够保证我讲的一定是完整的一定是对的呢这个是不能的所以就导致他到最后他就尽量的客观化的描述就是我就讲我这一辈子做哪些事情这些事情有哪些人参与但是我不讲他们的性情不讲他们的故事不讲他们的人生其实晚年的时候我跟学员也提过我说您一辈子接触过这么多的文化大家每一个人您是不是可以花一个小时的时间跟我讲一讲就是您的生命里面这个人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一个作用一个价格一个特点他不愿意讲其实就是个理由他就是一句话他们已经不在了这真的是一个历史学家清醒的自觉对然后为什么许先生在80岁的时候那是他人生经历了一个巅峰期他还能到处飞很多的售后活动他同意中研究院给他做这么一个口述历史以这么一种方式其实就是他这句话的反面我既然不愿让别人遭受这种不公平我也要保证我自己的公平所以我才以一种非常客观详尽的方式来交代完我的一生我做的什么我经历的什么我对这个世界对人生的看法是什么这是我对我这一辈子的总结就以至于最后他在无锡的坟墓那个坟墓上的写什么字字体用什么花纹都是他自己亲自订的就是有一次许先生突然我们聊天工作完了之后在他们家那个圆桌上聊天师母也在他就突然跟我说其实他后来说了好几次他说你将来一定是会回到中国的我的坟墓将来我就交托给你了然后我说没问题许先生这对我来说是我天然的一个责任也是我的一个荣幸我一定会做好这个事情但是他不是这么虚实说的他说我希望您每一年要去帮我扫下墓如果我的墓或者我家人的墓有些残损你要帮忙修复这个钱从我的稿费里面出这每一句话都是非常精准我说没问题我知道了接着他就问那万一哪一天你也不在了怎么办我当时就被委员弄住了然后师母就在旁边笑然后说你怎么想这么多然后喜山就等我的答案然后我说 [100:00] 如果我将来结婚我有孩子我会交托给我的孩子完成这个事情如果我没有孩子我会在我的朋友的孩子里面挑一个我信得过的孩子让他继续去完成这个事情然后所以我告诉你这个事情起码在100年之内您不用太担心太想可以的这个事情交代到位的他就是这么极其严谨你看到最后他去世之前我们其实一直一起工作到5月26号他是8月4号去世的然后他的最后一个口述的一个一个历史的一个文本就讲完了然后呢27号他就进医院然后到8月4号之前进了两次医院7月2号第二次出来之后他就决定就跟师母说我们回家下次如果再有这种危险的情况我就不过来了在家里你让我走掉就可以了其实也是基于一个非常理性的判断他问了医生医生就说你这个不是一个局部性的问题是一个老房子他现在要塌了一个整体机能性的萎缩它是不可逆的而且很快知道这个结果之后它其实就很坦然的接受了其实就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但是呢它也并不是说就那么等着而是说它那个时候应该还能偶尔用下电脑它就给我写邮件说有哪些文章有哪些资料是要交给谁的他就告诉我了第二个就是说他在他最后的还能清醒的时候他打电话给他弟弟给王德威给我就是一个一个的告别交代他最后的话其实他是他们是特别希望我就是能够快点回去但我那时候太过于乐观了我觉得大概八九月份这个肯定不会那么快因为我没有美国绿卡然后我的签证又要重新办结果呢最后就晚了几天其实就他去世之后的第五天我才回到皮子堡然后呢我就听师母讲就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经常就问说就冯俊文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是我们要好好的告一个别然后呢电话的时候他也跟我讲过说我到现在其实我也知道我随时可能走掉我们加快一点因为我就说说出什么事不知道我心里很坦白哪天他叫我走我就走了秦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情然后如果我走了我这一生的质业就交代给你的我等到我走了以后就凭你的良心了徐先生您放心然后我的质业逐步逐步推到人间就是希望你能够尽你的能力把它传递给就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就他真的是到最后师母就问他说你这辈子你觉得你满意吗你有没有什么遗憾他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很圆满没有遗憾然后呢师母就问他你害怕害怕他说我不害怕但师母这个人的性格是很直接的他就连续问了三次说你到底怕不怕然后许弦一直说我不怕就是一个人面对生命消失的时候他说他不害怕而且到晚年他其实观念上他比较回归中国的这种家族的观念所以他就经常就觉得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其实不相信还有来生的但是如果你问我的情感我宁可相信人是有来世的这样我死了之后我在地下还能够见到我的爸爸妈妈我那么多已经失去的老师朋友们其实是有这么一种情感然后他突然反问他说那你觉得我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好西装行不行师傅就说你现在这几年不能活动所以长胖了很多西装穿不下了但是有一个当年吴美云送给你的中式的长衫那件衣服他有两件有件送给我了然后他那件衣服很合适到最后其实许先生就是穿着那件衣服走的他就是极强的控制然后对自己的人生各种安排不要给别人留下麻烦然后也不要让自己不满意就有条不紊然后非常坦然对这么一种人生的态度因为我听说许太太曾经也说过说冯老师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后来应该算是最了解许卓云先生的几个人之一那作为许先生晚年最亲密的助手和刚刚也提到了这种文化遗产的执行人那站在你的角度你如何去评价从你眼里看到的许先生一生的事业和他的成就以及你是如何看待他作为一个人的这样的一个特点其实许先生去世以后的一个多月有一个弯曲声明乐的晚会当时王力宏和单一纯当时唱了一首歌来纪念许先生叫《落叶归根》中间有个音乐的剑奏就是巨幅的许先生的照片从那个镜头推过来全场就是欢声雷动大概可能坐了几千人特别热烈看到那个情景我当时其实写了一段话许先生毕生的努力之一是着眼于长民的生活与情感从文化的中国出发寻求华人世界 [105:00] 最大成络的共识最后它自己也成为这一共识的一部分象征我觉得这段话是我的理解里面许先生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他的史学研究也好它的售后光环也好基本上都是在这么一个大的框架之下而且它的立足点始终是归绝到一个一个的中国人至于说他这个人的话 我觉得他有几个特点 第一个就是他是无锡人所以特别的实际特别的讲究具体的事情你比如说我到匹兹堡之后第一次见面他私下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钱够不够要不要我找个基金会给你申请一笔他不会说觉得你过来跟我没关系他就觉得首先我要保证你的生活安定才能正常做所有的一切非常务实第二个呢他真的是一个有一个长远的一个整体的光滑的一个人就他始终是把自己置于一个广阔的世界整个人类文明的这么一个区域去思考然后再回归到中华文明在世界中的关系再回归到中国传统的文化里面这一部分对当前的中国对当前的世界有些什么作用再回归到他自己一辈子所经历的所传承的所践行的这些人生原则对当前一个一个具体的中国的年轻人会不会有可能有所启发有所帮助有所借鉴你看这一层一层的结构非常具体的落实到一点一滴的细节之上你比如他晚年有一次就是一个小孩是在美国读本科给他写邮件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就说我很难受我今天被一个黑人摇下车窗骂了说中国人滚回去所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许先生就还是花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他是先让我录音然后我录音再整理出来之后他就说你要把这个录音和这个文字同时发给这个小号我说为什么他说语言传递的信息很有限听到我的声音他可能会有一个更直接的安慰然后我就问他我说许先生您现在这个时间这么近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为什么还愿意就是回复这么一个普通小孩的也不认识的他们的一个信件包括很多青年学者请他写序之类的他也是一样态度他说我做一个老师这是我天然的责任我不应该逃避然后我这个话也好我的回复也好我这片序言也好对这个孩子对这个年轻学者如果有一点鼓励有点帮助那有可能对他的一生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一个节点或者是一个鼓励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做我这么多年的工作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希望能够影响到这么一个个具体的人呢对现在他们已经来到我眼前了哪怕我感觉到比较累也可能我就再起不来了那也没关系我在我的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在按照我的人生的种子在实践或者说再去履行我对这个世界的责任那我就心安了我觉得这是这么多年我才在他身上体会到了学习到的可能真的是非常根本性的东西其实刚刚冯老师这几个小时的一个分享其实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个就是许卓云先生那种作为历史学家的这种职业感比如说月到晚年的时候九十高龄写这个经纬华夏前后改了八遍我想他的那种身体在这种极度疲惫的过程当中但是他也觉得这是他学者的一个责任吧另一种就是刚刚说到的他这种高度的规律感生活这种有条不紊万事万物可以极致的安排妥当的包括他保持了一辈子听BBC看报纸的这种习惯对外部世界的这种持续关注刚刚冯老师其实提到了非常多的他的作品从万古江河到金伟华夏那每一本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题目深思熟虑写成的也再次感谢冯俊文老师的时间和你的聊天非常愉快也非常期待接下来将来有机会我们能够在忽祖忽悠里面再次听到您的声音谢谢大家by bwd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