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张爱玲在美国讲了什么?罕见英文演讲原声。

1969年张爱玲在美国讲了什么?罕见英文演讲原声。 — 王志安

王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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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ideas

  • 张爱玲梳理了中国自五四以来的两次西化浪潮,指出个人主义的倡导旨在破除宋明理学与大家庭对个体的支配,以培育现代公民意识并遏制宗族特权滋生的贪腐。 (0:00)
  • 西方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深受现实政治与道德审查过滤,1932年抗战危机与大萧条后,大量现代欧美严肃作家被边缘化,唯独十九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因契合中国社会结构与心理而长期留存。 (11:27)
  • 科举废除后新式教育大幅推高升学成本并固化阶层,加剧了本土未受正规西学教育者的被剥夺感,直接促成了中共延安文艺路线对“洋八股”的清算与对工农大众通俗形式的推崇。 (21:02)
  • 冷战格局下海峡两岸均因政治考量压制或淡化了五四文学的自由主义遗产,导致六十年代港台严肃文学引介严重倒退,完全沦为依附于好莱坞影视的通俗消费品。 (24:45)

Detailed notes

## Background 本内容由王志安(王局)于2026年10月19日发布在YouTube频道,标题聚焦张爱玲1969年在美国发表的罕见英文演讲原声。视频页面附带有频道会员招募、Patreon赞助链接以及其著作《王志安谈治国理政第二卷》电子书的推广信息。

## TL;DR 节目围绕张爱玲1969年在美国的英文演讲展开,深度剖析了中国现代文学自五四运动以来的西化历程与曲折宿命。张爱玲从早年《新青年》倡导的健全个人主义切入,结合毛姆笔下的宋春舫与辜鸿铭,探讨了传统文化衰亡与西方戏剧、文学引介时的现实困境。随后,她追溯了《小说月报》时期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盛行、战乱中《飘》等通俗小说的风靡,以及废除科举后阶层变迁对文学形态与政治文风的深层重塑。最后,张爱玲反思了冷战时期海峡两岸对五四遗产的压制,以及东西方文明因狭隘偏见而陷入的文化隔阂与对话停滞。

## Atmosphere & style 整场演讲流露出一种冷峻而深邃的历史沧桑感,张爱玲以从容清醒、略带苍凉的知性语调,娓娓道来百年中国文学在救亡与现代之间挣扎求存的命运。文本在尖锐的文化批判与生动风趣的文坛掌故间自如穿梭,既有对辜鸿铭茶壶论和洋八股译风的冷眼观照,又带着对曹雪芹与五四精神未竟理想的深沉叹惋。聆听过程中,观众能真切感受到一位流寓海外的文学大家站在冷战幕后,面对东西方文明彼此错位、互不理解的历史残局时所怀有的巨大悲悯与清醒的幻灭感。

## Bulletin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张爱玲梳理了中国自五四以来的两次西化浪潮,指出个人主义的倡导旨在破除宋明理学与大家庭对个体的支配,以培育现代公民意识并遏制宗族特权滋生的贪腐。 - [11:2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687s) 西方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深受现实政治与道德审查过滤,1932年抗战危机与大萧条后,大量现代欧美严肃作家被边缘化,唯独十九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因契合中国社会结构与心理而长期留存。 - [21:0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262s) 科举废除后新式教育大幅推高升学成本并固化阶层,加剧了本土未受正规西学教育者的被剥夺感,直接促成了中共延安文艺路线对“洋八股”的清算与对工农大众通俗形式的推崇。 - [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冷战格局下海峡两岸均因政治考量压制或淡化了五四文学的自由主义遗产,导致六十年代港台严肃文学引介严重倒退,完全沦为依附于好莱坞影视的通俗消费品。

## Key takeaways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新青年》终结了林纾文言“双重翻译”的繁琐模式,使白话文与西方启蒙思潮紧密结合成为改造中国深层社会结构的武器。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五四时期推崇健全的个人主义不仅是争取恋爱与离婚自由,更是为了树立个人道德操守,破除宗族大家庭对基本人权的剥夺及贪腐根源。 - [02:3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55s) 清末“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良道路注定失败,因庞大国家的历史惯性与文化优越感无法仅靠表层技术嫁接实现现代化,旧文学亦陷入写官僚与妓女的死胡同。 - [05:4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347s) 宋春舫主张中国话剧优先借鉴法国斯克里布的“佳构剧”而非易卜生的高深问题剧,因缺乏西方现代戏剧传统前必须先掌握紧凑的戏剧结构才能谈超越。 - [08:4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527s) 辜鸿铭留长辫、吸鸦片并以“茶壶配茶杯”辩护多妻制,其针对西方霸权的愤怒质问反映出在文明屈辱下的傲骨反弹,而毛姆的推崇则暴露出西方将东方视作停滞静态画卷的猎奇心态。 - [11:2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687s) 《小说月报》时代曾掀起译介东欧弱小民族文学的热潮,但随着日军侵华、大萧条及苏联军援的到来,中国文坛迅速走向左倾与政治化筛选。 - [14:5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890s) 救亡图存的语境催生了排斥消极与隐秘欲望的道德审查机制,形成了“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的定式,唯有沙俄文学因官僚体制相似与挽歌式怀旧引发广泛共鸣。 - [14:5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890s) 话剧舞台曾因时空错位让民国女演员穿现代晚礼服演《茶花女》,反映出十九世纪西方女性反抗家庭禁锢的母题在三四十年代中国仍是血淋淋的现实。 - [17:5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070s) 通俗文学翻译在乱世中大发横财,傅东华译《飘》在沦陷区上海改编话剧引发轰动,女主角斯嘉丽现实自私的生存哲学深刻抚慰了朝不保夕的民众。 - [21:0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262s) 传统科举制度依靠廉价私塾与糊名誊录维持了底层的纵向流动,废除科举后的西式精英教育导致阶层板结,成为毛泽东等领导人抗拒“洋八股”的深层社会心理根源。 - [21:0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262s) 六十年代末中共官方文风全盘承袭了三十年代左联的生硬直译与晦涩“洋八股”,而国民党官方文风则倒向通俗意译与《读者文摘》式的流畅风格。 - [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西方长期仅将中国现代文学作为记录政治变迁的社会学文献,加之作者普遍流露的悲愤与自厌,使作品难以在西方获得纯文学审美的认可。 - [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红楼梦》超越时代具备了现代小说的深邃质感,但曹雪芹早逝与后四十回续书的断裂,使其未能彻底完成便随中国古典小说一同走向衰亡。 - [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冷战时期大陆与台湾均因政治原因压制或淡化了五四自由主义传统,欧美汉学界研究又割裂现代只读文言,导致中西认知出现严重断层。 - [27:3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652s) 六十年代末港台对西方严肃文学的消费全面附庸于好莱坞电影包装,纯文学作品如伊夫林·沃的《故园风雨后》面临商业出版社无人问津的窘境。 - [27:3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652s) 经历七十年的两次西化努力,东西方在对话中并未重现盛唐海纳百川的自信开放,反而在各自狭隘固定的成见与有限的眼光中渐行渐远。

## Detailed walkthrough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白话文学运动的兴起与个人主义的诉求

林纾翻译小说的风行年代,恰好与中国白话文学运动的兴起相互重叠。这一转折时期的核心风向标是《新青年》杂志,特别是在1915年至1920年的最初五年间。1921年之后,该刊物彻底转向了马克思主义,但在早期,它在社会公众中引发了空前热烈的反响,并终结了那种把外语翻译成一种已经不再通用的文言文、形同“双重翻译”的繁琐方式。白话文学运动随后与1919年爆发的爱国五四运动紧密结合,在清朝覆亡、军阀混战、国家长期深陷危局的背景下,西方最优秀的文学与思想开始大规模涌入中国。

《新青年》自1915年创刊起便大量引介西方大家,翻译了托尔斯泰、马克思、罗素以及实用主义哲学家约翰·杜威的著作,甚至推出过易卜生专号。五四运动的领军人物胡适倡导引进这些思想,核心意图在于借助西方的思想武器改造中国深层的社会结构。在当时的知识分子看来,个人主义不仅关乎个人权利,更关乎国家现代化的责任基石。当时的教科书不厌其烦地编入最早译成白话的西方短篇小说,都德的《最后一课》、莫泊桑描写普法战争期间老军人目睹敌军开进巴黎的小说、莫泊桑的《项链》以及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几乎每一个中国学生都在求学阶段反复读过数遍,普法战争也因此在整整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中占据了不可磨灭的分量。

“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过度支配,在宋明理学的影响下,这种制度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张爱玲指出,当时中国年轻人最迫切关心的诉求,是为爱情而结合的婚姻自由,以及那些被迫接受包办婚姻、婚后深陷不幸的人能够离婚的权利。但更深层的考量在于,自我意识的觉醒能够培育现代公民的责任感,“自我意识增强以后,一个人会把个人操守,看得比供养大家庭众多眷属的义务更重要;而后一种义务,正是中国贪污的根源之一,正如今天一些新兴国家的情形。”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五四时期文学与社会思想转型路径 accDescr: 展示从林译小说到白话文学及个人主义思想启蒙的发展路径

subgraph Phase1 ["翻译与文学变革"] A["林译文言小说(双重翻译)"] --> B["白话文学运动与《新青年》"] B --> C["西方经典引入(托尔斯泰/易卜生/杜威)"] end

subgraph Phase2 ["社会制度反思"] C --> D["倡导健全个人主义"] D --> E["挑战宋明理学与传统大家族支配"] E --> F["追求婚姻自由与确立个人操守责任"]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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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55s) 文化遗产的衰落与“中体西用”的困境

面对外界关于“一个拥有值得自豪的文化遗产的国家为何要放弃传统重新开始”的质疑,张爱玲从艺术生命的内在规律作出了剖析。任何艺术风格在抵达巅峰后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微,中国文学史经历过数度高峰,但到了二十世纪初,传统旧文学的生命力已然枯竭。旧时代的文学遗产固然精妙,但就像一件制作考究的旧衣裳,对于身处激变现实中的现代人来说,已经完全不再合身。中国迫切需要一种能够与自身当下真实生活产生连接的新文学。

针对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困惑——为什么中国不能像日本那样只把西方文明作为补充,而一定要“拆毁自己”——历史早已给出了残酷的回答。洋务运动时期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试图以中国传统伦理纲常为根本、仅吸纳西方的技术工具,但这条改良道路根本走不通。一个庞大如大洲的国家,其沉重的历史包袱与庞大的人口基数构成了无法撼动的巨大惯性,长久以来的文化自满与优越感,使得当时的中国人根本无法主动吸收那些浮于表层技术之外的现代文明精髓。

“到了本世纪,正如胡适所说:我们当时的小说,都在写官僚和妓女,或者写表面不是官僚、实为官僚的人,以及表面不是妓女、实为妓女的人。” 张爱玲援引胡适的这一犀利论断说明,当时风靡一时的狭邪小说、官场小说,从妓女恩客一路蔓延到交际花与幕后政客,彻底丧失了关照现实世界的力量,促使新一代知识分子不得不决绝地另起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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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347s) 毛姆笔下的戏剧革新者:宋春舫与斯克里布

英国作家威廉·萨默塞特·毛姆于1920年游历中国,并在1922年出版了散文集《在中国屏风上》(*On a Chinese Screen*)。书中记录了他与两位未具名的中国学者的会面,生动勾勒出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其中那位被毛姆称为“研究戏剧的人”,正是曾在日内瓦、巴黎、柏林和维也纳深造、通晓多国语言并用法文著述中国戏剧的北京大学教授宋春舫。宋春舫的留欧背景让他对法国剧作家斯克里布(Eugène Scribe)所代表的“佳构剧”(well-made play)推崇备至,力主将其作为中国戏剧变革的典范。

宋春舫主张彻底抛弃中国传统戏曲高度程式化、象征性的手法,转而追求结构严密、冲突集中且带有出人意料大落幕的现代话剧。他甚至向毛姆大力称赞欧仁·布里欧(Eugène Brieux)那部以性病为题材、带有浓厚社会说教色彩的剧作《病夫》(*Les Avariés*,英译《受损的货物》*Damaged Goods*),这让看重艺术趣味的毛姆大感反感与费解。然而宋春舫有着基于中国现实的考量,他发现易卜生和萧伯纳的高深问题剧在当时的中国舞台上屡屡受挫,普通民众与青年学生根本无法消化,而结构紧凑、戏剧性强的佳构剧反而最契合中国受众的心智。

“宋教授1921年写道:我看过易卜生和萧伯纳的问题剧,在中国舞台上失败,我读过的西方名剧里,没有一部像斯克里布的作品那样适合我们的国民心理。” 张爱玲为宋春舫辩护指出,传统中国戏曲融合了唱念做打,没有西方剧场里那种鲜明集中的戏剧高潮,甚至连大幕这种道具此前都不存在。中国人必须先学会掌握并拥有一种戏剧形式,而后才能谈超越,“你必须先拥有一种东西,然后才能超越它。” 三十年代剧作家曹禺的剧作虽普遍被认为受尤金·奥尼尔影响,但现代学者研究证实其戏剧结构深深刻着斯克里布学派的印记,证明宋春舫的构想比他的时代早了整整二十年。

- 1920年前后从日本引进的早期话剧(文明戏),演出中常常插入即兴发挥的长篇时事政治演说,甚至因此引来观众席雷鸣般的喝彩,成为那个动荡时代的独特征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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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527s) 哲学家辜鸿铭:茶壶论与文明的激愤

毛姆在《在中国屏风上》描绘的另一位学者是“哲学家”辜鸿铭,他也是整趟中国之旅中唯一给毛姆留下深刻正面印象的人物。辜鸿铭精通英、德文学,曾就读于柏林大学与牛津大学,其英文著作风格深受托马斯·卡莱尔与马修·阿诺德的影响,林语堂也极度推重他对儒家经典的翻译。然而,比起学术成就,辜鸿铭名扬于世的更是他充满传奇色彩的乖张个性:他公然吸食鸦片,并在满清覆亡、剪辫成风的民国时期依然固执地留着长辫,以此宣示对旧王朝的忠诚。

张爱玲生动地回顾了围绕辜鸿铭流传的多则著名轶事。有一次在电影院,身旁两个外国观众看着他的长辫指指点点、窃窃发笑,辜鸿铭便故意当着他们的面抓耳挠腮、挖鼻孔、往地上吐痰,扮足了粗鄙东方人的模样,随即却突然转过头,操着一口纯正优美的牛津英语与身旁的同伴高谈阔论起极其深奥的西方哲学,令外国人目瞪口呆。在为一夫多妻制辩护时,他指着桌上的茶具留下了一句名言:“一个茶壶配好几个茶杯,而不是一个茶杯配好几个茶壶。”

毛姆造访时,辜鸿铭同他大谈大卫·休谟、乔治·贝克莱等英国哲学家如何向神学妥协,并将这些哲学论述最终全盘导向论证儒家文明的优越。当谈到那些欧美留学归来、试图砸碎数千年中华文明体制的激进中国青年时,这位老人的言辞瞬间变得愤怒而暴烈。

“是谁请你们,把这些丑恶的发明强加给我们的?” 辜鸿铭对着西方作家厉声质问,“等黄种人造出的枪和白种人一样好,打得一样准,你们的优越感又将如何?” 张爱玲指出,这完全是一种出自屈辱与傲骨的本能反弹,而非严密的哲学论述,但其力量穿透历史,至今听来仍极具现实刺痛感。毛姆对辜鸿铭的敬重,恰好代表了西方知识分子对待东方的典型心态:他们推崇东方古老神秘的隐士,渴望中国永远停留在十八世纪耶稣会士笔下那种美丽、善良而静止的画卷里,打心底里抗拒看到中国发生真正的现代化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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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687s) 《小说月报》时代与现实政治下的文学转向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西化的第二阶段以商务印书馆旗下的核心刊物《小说月报》(1921年至1932年)为标志。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商务印书馆总厂惨遭日军轰炸焚毁,《小说月报》的辉煌历史戛然而止。二十年代初是一个洋溢着孩子般兴奋与新鲜感的时代,整个西方世界仿佛刚刚被中国青年“重新发现”。人们如痴如醉地谈论着那位年纪轻轻便溺亡于心爱大海中的金发诗人雪莱,谈论着中国本土未曾见过的夜莺与云雀。当时知识界普遍认为,西方对外殖民侵略虽然可恶,但西方本土内部一定是公平、正派且进步的;若有人指出西方社会的内在阴暗面,反倒会被激进青年批评是在替中国自身的积弊找借口。

《小说月报》包罗万象,许多日后蜚声文坛的中国现代作家都在此发表了处女作。杂志开辟大量版面译介十九、二十世纪西方文学,尤其是被压迫的俄国及东欧小民族作家作品,编者试图借由这些弱小民族反抗强暴的经验来启迪中国。刊物上既有希腊神话、萧伯纳的《风云际会》(*Arms and the Man*)、王尔德的《莎乐美》,也有日本作家菊池宽与芥川龙之介的作品,芥川的小说尤其对中国文坛产生了深远影响。

然而,随着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步步紧逼,国内政治空气骤然收紧。国民政府在抵御外侮上的消极退让令青年深感沮丧,对西方列强与国际联盟调停的幻想也化为强烈的怨愤。再加上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的爆发以及全世界知识分子的左倾浪潮,抗战初期来自苏联的实际军事援助,使得1932年以后的中国现代文学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狂暴的政治漩涡中。

“介绍过来的西方作家,只有俄国人留下来了。” 张爱玲观察到,曾经被译介进来的大量西方文学巨擘在现实政治的筛选下迅速被边缘化。司汤达的《红与黑》翻译出版后波澜不惊;荷马、希腊悲剧、但丁、莎士比亚、弥尔顿、波德莱尔和萧伯纳也渐渐无人问津;克努特·汉姆生的《饥饿》以及辛克莱·刘易斯的《大街》虽然译出,但语言寡淡无味,完全丧失了原著的文体神采;哈代、德莱塞、斯坦贝克与奥尼尔的境遇稍好,但整体西方现代文学的传播空间已被极大地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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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890s) 道德审查、易卜生热潮与俄国文学的共鸣

新文学运动从一开始就背负着道德争议与守旧派的攻讦,因此改革者在挑选翻译文本时显得如履薄冰。这一选择机制必须符合救亡图存的积极价值,严厉排斥任何颓废、消极、暧昧或玩世不恭的倾向。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因为涉及隐秘欲望而被视作危险,描摹人性丑恶与社会污秽的现代西方作品被视为不合时宜,最终形成了“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的翻译定式。浩瀚的西方现代文学被层层过滤,唯独十九世纪的俄国现实主义批判文学不仅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其崇高地位甚至历久弥坚。

在戏剧领域,易卜生的众多作品中最终唯有《玩偶之家》深入人心,甚至成为当时全国各大女子学校毕业演出的“标准保留剧目”。另一部能被搬上舞台的西方戏剧是王尔德的《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被视为略显大胆),以及小仲马的《茶花女》。荒诞的是,由于古装西方戏服难以筹集,这三出年代各异的戏在舞台上全部被安排穿现代西式礼服演出,张爱玲甚至亲眼见过女演员穿着露背晚礼服出演茶花女。但从深层社会心理来看,这种时空错位却无比真实:十九世纪西方女性反抗家庭禁锢、争取人格独立的处境,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依然是血淋淋的“当代现实”。

抗战全面爆发后,话剧舞台因大批激荡人心的爱国历史剧而一度畸形繁荣。然而到了抗战胜利后的战后时期,厌倦了说教历史剧的观众面临着极度贫瘠的舞台剧目。当时上海等地舞台上能演的戏总共不过八九出,其中竟有四出直接改编自外国名著:《呼啸山庄》、果戈里的《钦差大臣》、高尔基的《底层》以及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的《挨耳光的人》,其中三部均出自俄国。

“俄国作品的受欢迎,被解释为两国社会结构相似,例如官僚制度。所以《钦差大臣》特别能引起共鸣。” 张爱玲深入挖掘指出,中国人对沙皇俄国文学的天然亲近,远远不止于社会弊病的相似;它优雅、忧郁而充满怀旧感,像旧中国一样经历了更猛烈而残酷的终结,这种隐秘的亲切安适感,即使是当时最为激进的左派文人也能心安理得地沉醉其中。

- 中国民间与文坛习惯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称作“外国《红楼梦》”,因其结构宏大、卷帙浩繁,且同样刻画了众多性格鲜明、极具魅力的女性群像。 - 屠格涅夫与高尔基在中国拥有最广泛的读者基础;即使是思想深沉痛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通中国读者读起来也毫无滞碍;苏联早期的短篇讽刺小说与自杀离世的金发诗人叶赛宁也曾风靡一时,甚至启发了中国象征派诗人李金发笔名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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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070s) 翻译的通俗化、误译掌故与《飘》的轰动

随着严肃西方现代文学译介的退潮,中国图书市场出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消费景象:一些水平平庸的翻译者将目光转向英汉对照的学校课外读物,将其经营成了一门极其暴利的生意。这类对照读物如史蒂文森的《金银岛》、司各特的《艾凡赫》,由于充斥着低级误译,屡遭学校明令查禁。但通俗文学的巨大市场由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其中最具标志性意义的事件,便是多产翻译家傅东华翻译了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长篇巨著《飘》(*Gone with the Wind*)。

这是第一部在中国社会引起轰动、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美国现代通俗小说。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的沦陷区上海,《飘》被迅速改编成了大型舞台话剧,甚至巧妙地将美国南北战争背景置换为中国军阀混战时期,引发了长盛不衰的观剧狂潮。女主角斯嘉丽(郝思嘉)那种顽强、现实乃至略带自私的生存哲学,极大地抚慰了战乱动荡中朝不保夕的普通民众。直到数十年后的台湾报刊上,张爱玲依然能频繁读到作者们援引斯嘉丽的名言。

“就在几年前,我还在台湾刊物上读到斯嘉丽那句话:‘今天不想,明天再想。’” 张爱玲由此联想到翻译界的一系列掌故:傅东华随后翻译历史通俗小说《琥珀》(*Forever Amber*)反响平平,但他早年翻译华盛顿·欧文的《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时,曾因将“1776年的英雄们”(the heroes of seventy-six)极其滑稽地误译成“七十六烈士”而沦为文坛笑柄;此外,另一句在坊间广为流传的经典洋相误译,则是某位译者将西式宴会上的祝酒词“Someone proposed a toast”生硬直译为了“宴会上,有人举起了一片烤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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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262s) 科举废除后的阶层困局与“民族形式”的政治滤镜

1949年之后,中国大陆作家所承受的意识形态规训比斯大林时期的苏联更为严苛,但在对待西方古代及近代文学遗产上,最初曾沿袭苏联模式作为庇护所。五十年代初,大陆曾计划组织顶尖翻译家系统翻译巴尔扎克全集。在那个当代读物极度匮乏单调的时期,西方古典名著成为了人们如饥似渴争读的精神食粮。张爱玲感叹,这些经典在当时的中国是真正活在普通人眼里的,而不是像在现代西方社会那样沦为一种“可疑的永生”——人们往往只在好莱坞翻拍改编电影时才记起它们。然而,文化大革命的爆发彻底摧毁了这一空间,所有西方与俄国文学均被打入冷宫。

张爱玲进一步追溯了毛泽东思想对文学形态塑造的深层历史心理。外界常将毛泽东强烈的文化排外倾向归结为其个人教育背景的局限,但这在本质上是近现代中国人在西方文明碾压与歧视下产生的一种剧烈心理代偿。在传统的科举制度下,底层的教育成本极低,全族中举者出资设立族学供贫寒子弟免费就读,乡村私塾先生一年仅收三次鸡和蔬菜等实物作为束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社会纵向流动渠道虽然受限于僵化程式化的八股文,但依靠严密的糊名誊录制度,尚能维持相对的程序公平。本世纪初废除科举后,昂贵的新式学堂、现代大学乃至出国留学迅速垄断了上升通道,导致阶层板结与自我复制,加剧了未受正规西式教育者的被剥夺感。

“毛泽东1938年在延安写道:‘洋八股、迂腐和晦涩必须废除,代之以中国大众喜闻乐见的、新鲜活泼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 张爱玲分析道,尽管西方取向的左翼文学曾成功吸引了大批国统区知识青年投奔延安,但中共立足政权后,文艺重心迅速转向了毛泽东本人偏好的农民大众趣味。讽刺的是,到了六十年代末,中共官方报刊的文风不仅未能实现生动活泼,反而全盘继承了三十年代左联时期生硬直译的重负,充斥着沉重晦涩、叠床架屋的洋八股式论调;反观国民党官方文风,则全面偏向意译与通俗流畅,其典型标本即是早期的《西风》杂志与港台盛行的中文版《读者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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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西方的偏见、《红楼梦》的遗憾与两岸的断层

面对中国近现代文学,西方世界长期以来往往只将其视作记录远东社会政治变迁的“社会学文献”,而忽视其美学价值。这一方面是因为现代中国文学带有大量的模仿痕迹,另一方面,中国新文学中最优秀的作品往往充斥着作者深沉的悲愤与激烈的自我厌恶,这与西方读者对异域文学的审美期待格格不入。在西方汉学界眼中,中国古典的现状或过去并不存在必须被彻底否定的理由。林语堂向西方世界成功推介了明清闲适小品文,但中国文学真正具有磅礴力量的诗歌与小说,在跨文化传播中却步履维艰:古典诗歌的声律神韵被公认为几乎从未被真正翻译出来过,而中国古典小说的章回体与散漫铺陈,亦不合西方小说追求严密结构的习惯。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最高峰《红楼梦》显得尤为悲壮。曹雪芹以毕生心血反复披阅增删,将一部传统通俗故事逐步淬炼成了极度复杂、具备现代小说深邃质感的宏篇巨构,而当时英国文坛才刚刚诞生塞缪尔·理查森那部结构尚显稚嫩的《帕梅拉》(*Pamela*)。遗憾的是,曹雪芹年未半百便赍志以殁,《红楼梦》未能彻底完成,后四十回被续书者强行续接,严重损害了作品原本的艺术统一性。它远远超越了自身所处的时代,却未能在当时获得真正的理解,中国古典小说自此走向衰亡。

“海峡两岸都淡化了五四运动,又因为它的文学太自由而压制它。” 张爱玲尖锐地指出,大陆与台湾在冷战格局下心照不宣地边缘化了五四文学的精神遗产。在台湾,官方压制五四自由主义文学的理由尤为明确:因为那种批判现实的自由主义最终倒向了左翼,抑或那些标志性的五四名作家最终大多选择留在了大陆。而在欧美大学里,汉学系学生往往只专注于阅读古典文言文。这种切断了现代中国文学纽带的学术路径,使得外国研究者眼中理解的中国文化与活生生的现代现实彻底脱节;与此同时,港台市面上流行的通俗逃避现实文学空洞天真,既丧失了古典艺术的底蕴,又无法消化现代西方文明,中西文化在此宛如水银与水,彼此彻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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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652s) 文化接触的停滞与东西方相遇的未来

演讲的最后,张爱玲将目光投向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港台社会的文化现状与出版生态。在台湾,早年五四运动奉为圭臬的哲学家约翰·杜威依然享有如摩西一般的先知声望,罗素的著作、美国诗选以及文学批评选集均拥有庞大的销量,市面上甚至屡屡出现盗版印行。在香港,严肃文学的引介完全依赖于大众影视的牵线搭桥。例如香港曾翻译出版亨利·詹姆斯的代表中篇小说《黛西·米勒》(*Daisy Miller*)与《螺丝在拧紧》(*The Turn of the Screw*),译者在序言中煞费苦心地向读者解释,黛西是经典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女主角的原型,同时也是百老汇热门喜剧电影《蓝月亮》与《七年之痒》女主角的雏形;至于《螺丝在拧紧》,书商直接打出影星英格丽·褒曼主演改编影视剧的招牌;就连海明威的名字,在普通读者心目中也完全是与好莱坞电影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在通俗流行读物方面,台湾各大出版社争相引进诺贝尔奖得主赛珍珠描写中国的《北京来信》(*Letter from Peking*)、约翰·赫西的《一块青石》(*A Single Pebble*)、詹姆斯·米切纳的鸿篇巨制《夏威夷》(*Hawaii*),以及达芙妮·杜穆里埃与维多利亚·霍尔特的哥特式浪漫悬疑小说,其品味全盘停留在《飘》这类好莱坞式通俗历史叙事的框架中。与此形成极度鲜明反差的是,当时香港曾有一位文人出于纯粹的文学热爱,自发翻译了英国现代派小说大师伊夫林·沃的名作《故园风雨后》(*Brideshead Revisited*),然而在极其艰难地翻译完一个样章后便被迫作罢,因为全港没有一家商业出版社愿意冒亏本的风险去出版这种深奥的纯文学作品。

“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仍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固定而狭窄。说到底,有限的眼光,也就带来有限的兴趣。” 张爱玲悲观而清醒地总结道,从清末民初到冷战时期,中国现代文学经历了两次出发点完全不同的西化起步,最终呈现出的文化果实却远远比不上七十年前那个晨曦初现、满怀希望的伟大开端。在这场东西方的漫长对话中,占据物质文明优势地位的现代西方世界,本该处在一个更主动、更有利的位置去打破认知僵局,正如中国盛唐时期曾怀抱无比自信的心态海纳百川,广泛汲取来自印度佛教与中亚文明的滋养而丝毫不必恐惧丧失自身的文化主体性。遗憾的是,现实中的东西方文明却在彼此狭隘的偏见与互不理解的凝视中渐行渐远。

## Notable quotes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过度支配,在宋明理学的影响下,这种制度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 张爱玲

> [00:00](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0s) 自我意识增强以后,一个人会把个人操守,看得比供养大家庭众多眷属的义务更重要;而后一种义务,正是中国贪污的根源之一,正如今天一些新兴国家的情形。 — 张爱玲

> [27:3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652s) 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仍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固定而狭窄。说到底,有限的眼光,也就带来有限的兴趣。 — 张爱玲

> [24:4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j-9fOuG1o&t=1485s) 海峡两岸都淡化了五四运动,又因为它的文学太自由而压制它。 — 张爱玲

## Mentioned 张爱玲, 林纾, 《新青年》, 列夫·托尔斯泰, 卡尔·马克思, 伯特兰·罗素, 约翰·杜威, 亨里克·易卜生, 胡适, 阿尔封斯·都德, 《最后一课》, 居伊·德·莫泊桑, 《项链》, 汉斯·克里斯汀·安徒生, 《卖火柴的小女孩》,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在中国屏风上》, 宋春舫, 欧仁·斯克里布, 欧仁·布里欧, 《病夫》, 乔治·伯纳德·萧伯纳, 曹禺, 尤金·奥尼尔, 辜鸿铭, 托马斯·卡莱尔, 马修·阿诺德, 林语堂, 大卫·休谟, 乔治·贝克莱, 《小说月报》, 商务印书馆, 珀西·比希·雪莱, 《风云际会》, 奥斯卡·王尔德, 《莎乐美》, 菊池宽, 芥川龙之介, 斯汤达, 《红与黑》, 荷马, 但丁·阿利吉耶里, 威廉·莎士比亚, 约翰·弥尔顿, 夏尔·波德莱尔, 克努特·汉姆生, 《饥饿》, 辛克莱·刘易斯, 《大街》, 托马斯·哈代, 西奥多·德莱塞, 约翰·斯坦贝克,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玩偶之家》, 《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 小仲马, 《茶花女》, 《呼啸山庄》, 尼古拉·果戈理, 《钦差大臣》, 马克西姆·高尔基, 《底层》,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 《挨耳光的人》, 《战争与和平》, 《红楼梦》, 伊万·屠格涅夫,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谢尔盖·叶赛宁, 李金发,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金银岛》, 沃尔特·司各特, 《艾凡赫》, 傅东华, 玛格丽特·米切尔, 《飘》, 《琥珀》, 华盛顿·欧文, 《瑞普·凡·温克尔》,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毛泽东, 《西风》, 《读者文摘》, 曹雪芹, 塞缪尔·理查森, 《帕梅拉》, 亨利·詹姆斯, 《黛西·米勒》, 《螺丝在拧紧》, 《了不起的盖茨比》, 英格丽·褒曼, 欧内斯特·海明威, 赛珍珠, 《北京来信》, 约翰·赫西, 《一块青石》, 詹姆斯·米切纳, 《夏威夷》, 达芙妮·杜穆里埃, 维多利亚·霍尔特, 伊夫林·沃, 《故园风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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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简报

1969年张爱玲在美国讲了什么?罕见英文演讲原声。 节目围绕张爱玲1969年在美国的英文演讲展开,深度剖析了中国现代文学自五四运动以来的西化历程与曲折宿命。张爱玲从早年《新青年》倡导的健全个人主义切入,结合毛姆笔下的宋春舫与辜鸿铭,探讨了传统文化衰亡与西方戏剧、文学引介时的现实困境。随后,她追溯了《小说月报》时期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盛行、战乱中《飘》等通俗小说的风靡,以及废除科举后阶层变迁对文学形态与政治文风的深层重塑。最后,张爱玲反思了冷战时期海峡两岸对五四遗产的压制,以及东西方文明因狭隘偏见而陷入的文化隔阂与对话停滞。 张爱玲梳理了中国自五四以来的两次西化浪潮,指出个人主义的倡导旨在破除宋明理学与大家庭对个体的支配,以培育现代公民意识并遏制宗族特权滋生的贪腐。 (0:00) 西方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深受现实政治与道德审查过滤,1932年抗战危机与大萧条后,大量现代欧美严肃作家被边缘化,唯独十九世纪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因契合中国社会结构与心理而长期留存。 (11:27) 科举废除后新式教育大幅推高升学成本并固化阶层,加剧了本土未受正规西学教育者的被剥夺感,直接促成了中共延安文艺路线对“洋八股”的清算与对工农大众通俗形式的推崇。 (21:02) 冷战格局下海峡两岸均因政治考量压制或淡化了五四文学的自由主义遗产,导致六十年代港台严肃文学引介严重倒退,完全沦为依附于好莱坞影视的通俗消费品。 (24:45)

Reading summary

张爱玲在1969年的英文演讲中系统审视了中国自五四以来的文学与思想西化历程,指出这一运动因政治动荡、本土阻抗与道德功利筛选而逐渐窄化,最终导致东西方文化在彼此狭隘的偏见中陷入停滞与脱节。 五四白话革命与个人主义的现代责任 (0:00) 五四文学运动终结了文言翻译的繁琐路径,以《新青年》为代表的刊物将西方经典思想大规模引介至中国。张爱玲指出,当时提倡“健全的个人主义”并不仅关乎个人权利与婚姻自由,更在于通过强化自我意识瓦解宋明理学支配下的传统大家庭制度,将现代公民的个人操守置于供养宗族的义务之上,从而切除滋生贪污与依附的社会根源。 面对中国为何无法像日本一样仅保留传统框架的疑问,张爱玲援引胡适对清末官僚妓女小说的批判说明,传统旧文学的生命力在激变时代已然枯竭,洋务运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良路线也因庞大的人口与文化沉重惯性而彻底失败,迫使知识分子决绝地另起炉灶建立与当代生活紧密连接的新文学。 戏剧情感错位与东西互视的文化滤镜 (5:47) 在戏剧变革方面,宋春舫主张中国现代话剧应先掌握斯克里布式“佳构剧”的严密结构与戏剧高潮,张爱玲认为这一策略比时代早了二十年,因为观众在超越一种形式前必须先掌握它,而易卜生的高深问题剧在当时舞台屡屡受挫。毛姆在《在中国屏风上》对推崇佳构剧的宋春舫感到费解,却极力尊崇守旧狂傲的辜鸿铭。张爱玲剖析,毛姆的偏好代表了西方知识分子对神秘停滞东方的审美寄托,而辜鸿铭借纯正英文质问西方文明优越感的激烈言辞,实则是近现代中国人面对外部屈辱时的本能傲骨与激愤反弹。 政治挤压下的俄国文学偏好与道德审查 (11:27) 五四之后的文学拓展随着日本侵华、国府退让以及全球知识界左倾等现实危机迅速受阻,曾经引入的荷马、但丁、司汤达与萧伯纳等西方巨擘被边缘化,唯独十九世纪俄国现实主义文学历久弥坚。张爱玲指出,新文学运动由于自律救亡而形成了“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的严格道德审查,排斥颓废消极与复杂人性描写。中国人之所以对沙皇俄国作品产生强烈共鸣,不仅因为两国相似的官僚专制结构,更在于俄国文学中那份优雅、忧郁且同样历经毁灭的怀旧感,为各派文人提供了心理慰藉。 科举废除后的阶层断层与民族形式异化 (21:02) 张爱玲深入追溯了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深层社会心理。传统的科举制度依靠廉价私塾与严格糊名誊录,为寒门保留了纵向流动的渠道;而二十世纪初废除科举后,昂贵的新式教育迅速导致阶层板结,加深了未受正规西学者的被剥夺感。毛泽东在延安倡导废除“洋八股”、强调“民族形式”,本质上是对西方文明优越感的一种心理代偿。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到了六十年代末,大陆官方文风全盘承袭了三十年代生硬直译的重负,反倒充斥着晦涩难读的洋八股;国民党官方文风则走向意译通俗化。 两岸冷战断层与东西方对话的停滞 (24:45) 在冷战格局下,海峡两岸均对五四文学遗产进行了淡化与压制,台湾因其批判现实容易导向左倾而心存忌惮。与此同时,西方汉学界往往偏好古典文言,将现代中国文学矮化为“社会学文献”,忽视中国作家深沉的悲愤。至六十年代末,港台纯文学译介步履维艰,严肃思想大多只能依附好莱坞影视才能被大众消费,通俗图书市场则被《飘》式的通俗叙事垄断。中西文化未能融合,恰如水银与水彼此孤立隔绝。 张爱玲总结认为,中国现代文学经历了两次西化起步,最终结出的果实却远不如七十年前初现曙光时那般广阔。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与中国对西方的理解均显得固定而狭隘;占据优势地位的现代西方未能以昔日盛唐汲取外来文明时的包容自信打破认知僵局,两个文明反在彼此狭隘的偏见与互不理解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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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 张爱玲: 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过度支配,在宋明理学的影响下,这种制度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0:00] 张爱玲: 自我意识增强以后,一个人会把个人操守,看得比供养大家庭众多眷属的义务更重要;而后一种义务,正是中国贪污的根源之一,正如今天一些新兴国家的情形。 [27:32] 张爱玲: 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仍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固定而狭窄。说到底,有限的眼光,也就带来有限的兴趣。 [24:45] 张爱玲: 海峡两岸都淡化了五四运动,又因为它的文学太自由而压制它。

Original transcript

[0:00] 张爱玲 英文演讲 · 原声精华 [0:08] 林译小说风行的十年, 与白话文学的兴起相重叠; [0:14] 代表刊物就是《新青年》, [0:18] 也就是1915年至1920年这一时期。 [0:21] 1921年以后,这本杂志彻底转向了马 克思主义。 [0:28] 最初五年,它引起了极大的公众反响。 [0:32] 那种繁琐的翻译办法也就结束了: [0:35] 把一种外国语言译成一种已经不再通用 的语言,仿佛经过了双重翻译。 [0:42] 白话文学运动,后来与1919年的爱国 五四运动联系在一起。 [0:50] 清朝覆亡以后,经过军阀混战的年代, 中国长期处在危急状态。 [0:59] 西方最优秀的思想与文学, 开始大量涌入。 [1:03] 从1915年起,《新青年》就翻译托尔 斯泰、马克思、罗素, [1:10] 以及哲学家约翰·杜威, [1:13] 还出过易卜生专号。 因为五四的领军人物胡适认为, [1:19] 健全的个人主义,可以纠正家族制度的 过度支配, [1:27] 在宋明理学的影响下, 这种制度剥夺了许多基本人权。 [1:33] 年轻人最关心的,自然是为爱情而结婚 的权利; [1:39] 以及被迫接受盲婚、婚后又不幸福的 人,能够离婚的权利。 [1:47] 人们希望,个人权利也伴随着个人责 任。 [1:52] 自我意识增强以后, 一个人会把个人操守, [1:57] 看得比供养大家庭众多眷属的义务更重 要; [2:04] 而后一种义务,正是中国贪污的根源之 一,正如今天一些新兴国家的情形。 [2:12] 当时强调的是国家建设。 [2:17] 最早译成白话的那些短篇小说, 不断出现在我们的教科书里, [2:24] 每个人大约都学过五遍。 [2:35] 都德的《最后一课》, 还有一篇写普法战争的小说, [2:42] 我想是莫泊桑写的: 一位老军人来到窗前, [2:47] 才发现向巴黎进军的竟是敌军。 [2:53] 普法战争在我们的童年里占了很大分 量,是一场重大战争。 [2:59] 其次常见的是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 孩》,和莫泊桑的《项链》。 [3:08] 西方文学被寄望于帮助塑造尚未成熟的 新文学。 [3:13] 一个拥有值得自豪的文化遗产的国家, 为什么要把它放弃,重新开始呢? [3:20] 因为事物会衰败,就像一种艺术风格, 过了高峰以后会走向衰落。 [3:27] 中国曾有过几个高峰, 往往分属不同的文学艺术领域。 [3:34] 到了本世纪,正如胡适所说: 我们当时的小说,都在写官僚和妓女, [3:42] 或者写表面不是官僚、实为官僚的人, 以及表面不是妓女、实为妓女的人。 [3:49] 当时流行的是写妓女与恩客的小说, [3:54] 又扩展到交际花和幕后的权势人物。 [3:58] 我们需要一种与自己的生活更有关系的 文学。 [4:02] 旧的好东西仍在那里,仍旧很好; 只是像旧衣服一样,已经不再合身。 [4:09] 但人们总在问:为什么一定要拆毁自 己?为什么不能像日本那样, 只做补充呢? [4:16] 事实上,中国开始西化时, 就提出过这样的口号: [4:21]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4:26] 也就是说,以中国传统为根本, 采用西方的技术。 [4:31] 这条路没有走通。历史的重负, [4:36] 加上一个几乎自成大陆的国家的人口规 模,带来极大的惯性; [4:44] 自满与优越感,使人无法吸收那些最表 层之外的东西。 [4:57] 毛姆1920年来到中国, 1922年出版了《在中国屏风上》。 [5:07] 书里有两篇访问不具名中国学者的速 写, [5:12] 回头来看,表现的不只是那个时代的气 氛。 [5:18] 其中的“哲学家”,已知是辜鸿铭。 [5:22] 他是这趟旅途中唯一给毛姆留下好印象 的人,不论中外。 [5:27] 而那位“研究戏剧的人”, 现在也已确认,是宋春舫教授, [5:37] 任教于北京大学,是语言学家,曾在日 内瓦、巴黎、柏林和维也纳求学, [5:45] 还用法文写过一本关于中国戏剧的书。 [5:57] 留学经历使他对斯克里布产生了出人意 料的热情, [6:07] 他主张把这位剧作家作为中国戏剧革新 的榜样。 [6:14] 不要中国戏曲的象征性,而要结构严整 的剧本、出人意料的落幕, [6:21] 他又称赞布里欧那部说教味很重的《L es Avariés》, [6:29] 更令毛姆反感。 [6:31] 它的英文改编本叫《Damaged Good s》, [6:37] 本世纪初曾在英美大获成功, [6:40] 后来也译成中文,以性病为题。 [6:46] “我认为,这是斯克里布以后, 欧洲出现的最好的一部戏。” [6:53] 他告诉毛姆:“你要知道, 我们的学生对社会学问题很感兴趣。” [6:59] 宋教授1921年写道:我看过易卜生和 萧伯纳的问题剧,在中国舞台上失败, [7:08] 我读过的西方名剧里,没有一部像斯克 里布的作品那样适合我们的国民心理。 [7:13] 他着眼于触及中国观众, 推动国家向前;但我觉得, [7:20] 欣赏出人意料、令人震动的落幕, [7:25] 未必就是趣味低下, 即使那种手法已经过时。 [7:30] 幕布这种舞台道具,在中国原本并不常 见,它的戏剧可能性还没有得到探索。 [7:38] 中国戏曲是一种综合艺术, 融合了戏剧、音乐、舞蹈和杂技, [7:45] 并没有那种鲜明、集中的戏剧高潮。 [7:49] 你必须先拥有一种东西, 然后才能超越它。 [7:54] 一般公认,三十年代写作的剧作家曹 禺,受到过尤金·奥尼尔的影响。 [8:02] 一位研究中国戏剧的美国学者,最近发 现他也受了斯克里布流派的影响。 [8:10] 所以,这似乎是一种必然的发展。 [8:15] 只是宋教授,比自己的时代早了将近二 十年。 [8:19] 1920年,刚从日本引进的话剧, [8:23] 常常插入即兴发挥, 变成长篇讨论时事的政治演说, [8:29] 引来雷鸣般、足以打断演出的掌声。 这是那个时代的征象。 [8:37] 你也许会说:如果他们喜欢以这种方式 接受信息呢? [8:43] (此处一句听辨不清) [8:47] 接着我们见到辜鸿铭博士, 他曾学习英国和德国文学, [8:52] 也在柏林、牛津研究哲学; 他用英文写作, [8:57] 文风接近卡莱尔和马修·阿诺德。 [9:02] 林语堂很推重他对儒家经典的翻译, 然而他更出名的, [9:08] 还是他那充满传奇色彩、出现在许多轶 事中的个性。他吸鸦片, [9:16] 在辫子已成稀罕物的时候, 仍留着辫子, [9:20] 表示对覆亡的满清王朝的忠诚。 有一次,看电影时, [9:26] 旁边两个外国人看着他发笑, 显然在议论他, [9:31] 于是他故意搔痒、往地上吐痰、挖鼻 孔, [9:35] 接着却用他的牛津英语, 与同伴讨论起高深的学问。还有一次, [9:43] 他为一夫多妻制辩护, 指着桌上的茶具对外国人说: [9:50] “一个茶壶配好几个茶杯, [9:54] 而不是一个茶杯配好几个茶 壶。”这则故事, [10:00] 也有人说发生在外交官顾维钧身上。 他同毛姆谈起休谟、贝克莱等英国哲学 家, [10:08] 谈他们对神学的让步, 最后一切都用来证明儒家的优越。 [10:18] 他说到那些刚从外国大学回来的学生, 拆毁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时, 语气变得激愤。 [10:26] “是谁请你们,把这些丑恶的发明强加 给我们的?” [10:30] “等黄种人造出的枪和白种人一样好, [10:35] 打得一样准,你们的优越感又将如 何?” [10:40] 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并不是哲学论述; [10:45] 这些话至今听来仍有现实感。 [10:49] 毛姆的态度,也代表了直到今天的西方 知识分子: [10:56] 他敬重民族自尊,也敬重那些拒绝西方 财富与权力的隐士。 [11:04] 他不愿意中国改变。 中国就这样神秘、美丽、善良, [11:10] 像十八世纪耶稣会士所发现的那样。 第一次相遇,影响如此深远。 [11:18] 北京如今再次成为一座禁城, 使这种看法更容易维持。 [11:27] 西化的下一个阶段, 也就是五四运动的成果,可以用当时的 重要刊物《小说月报》来标示。 [11:35] 时间是1921年至1932年。 [11:39] 1932年,它仍然兴旺, 直到出版它的商务印书馆, 在上海战事中遭到日军轰炸。 [11:47] 那是一个充满新鲜感的年代, [11:51] 仿佛西方刚刚被发现; 有一种孩子般的兴奋。 [11:58] 人们不断提起雪莱——那位金发诗人, 那么年轻就死去了, [12:05] 淹死在他所热爱的大海里; [12:09] 还有夜莺、云雀,那些中国没有的鸟。 [12:15] 西方侵入东方或非洲时, 人们当然有强烈的反感。 [12:22] 但普遍的想法是:西方在自己家里, 总是好的、公平的、正派的、进步的。 [12:30] 指出西方社会的弊病, 会被看作是在说:“外国也有臭虫。” [12:39] 也就是替我们自己的缺点和弊病找借 口。 [12:44] 我们许多最有名的作家, 第一篇小说都发表在《小说月报》。 [12:51] 它也用大量篇幅翻译十九、二十世纪的 西方作家,尤其是俄国和东欧作家; [12:59] 编者认为,中国与这些受压迫国家有共 同处境,可以学习它们的经验。 [13:07] 它包罗万象,并不只登小说。 [13:10] 有希腊神话、萧伯纳的《武器与人》、 王尔德的《莎乐美》。 [13:16] 日本作家菊池宽和芥川龙之介, 也都很有名,影响相当大, [13:27] 尤其是芥川的小说,后来电影《罗生 门》就是以他的作品为基础。 [13:35] 随着日本侵略加剧,气氛改变了。 政府不肯采取立场, [13:42] 使人沮丧;人们对西方和国际联盟也充 满怨愤。 [13:47] 后来抗日战争终于爆发, 直到战争初期,援助仍来自苏俄。 [13:54] 再加上经济大萧条、全世界知识分子向 左转, [14:00] 这些外在因素,使1932年以后的文学 带上了政治倾向。 [14:08] 介绍过来的西方作家, 只有俄国人留下来了。 [14:13] 司汤达的《红与黑》译了, 没有激起涟漪。 [14:18] 荷马、希腊剧作家、但丁、莎士比亚、 弥尔顿、波德莱尔和萧伯纳, 也都如此。 [14:28] 还有汉姆生的《饥饿》、辛克莱·刘易 斯的《大街》——可译得很平淡, [14:35] 完全没有试图重现风格。想象一下, 用基础英语写成的刘易斯。 [14:44] 哈代、德莱塞、斯坦贝克和奥尼尔, 情况稍好一些。 [14:50] 这个领域,从一开始就受到限制。 [14:53] 新文学是改革运动的一部分, 而改革者又被指责不道德, [14:59] 因此选择翻译什么,就必须特别谨慎。 [15:05] 马克思可以,弗洛伊德不行。 [15:09] 要的是积极的价值, 而不是暧昧不明或玩世不恭。 [15:14] 描写污秽、消极的东西, 就仿佛是在说:“外国也有臭虫。” [15:21] 这样就排除了大量现代西方文学, 主要只剩下伟大的俄国作家, [15:27] 也就是那些十九世纪的作家; 他们的地位,到了今天反而更高了。 [15:34] 易卜生的作品,只留下了《玩偶之 家》, [15:38] 成了全国女校毕业演出的标准剧目。 [15:43] 后来,唯一的替代选择是《温德米尔夫 人的扇子》,还被认为有点太大胆。 [15:51] 有意思的是,这两出戏都穿现代西式服 装来演。 [15:57] 《茶花女》也是如此。 我记得看过她穿露背晚礼服。 [16:05] 西方古装确实难找。但事实上, [16:09] 《玩偶之家》《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 和《茶花女》里的处境,对中国来说, 都是当代的。 [16:20] 这种时间上的错位一直延续。 对日本侵略的反应, [16:27] 使话剧舞台繁荣起来, 出现大量爱国戏剧, [16:34] 也就是描写反抗外来压迫的历史传奇 剧。 [16:45] 后来,观众看腻了历史剧, [16:50] 战后舞台可供上演的剧目,又很有限, [16:58] 总共不过八九出戏, 里面就有四出是外国作品改编的: [17:04] 《呼啸山庄》、果戈里的《钦差大 臣》、高尔基的《底层》, [17:12] 还有安德烈耶夫的《挨耳光的人》; 其中三部来自俄国。 [17:20] 俄国作品的受欢迎, 被解释为两国社会结构相似, [17:26] 例如官僚制度。所以《钦差大臣》特别 能引起共鸣。 [17:33] 但人们对沙皇俄国的亲近感, 还不止于此。 [17:37] 它已经成为过去,和旧中国一样,有着 相近的面貌,却遭遇了更猛烈的终结。 [17:44] 它优雅,令人怀旧, 也使人感到亲切安适。 [17:50] 即使是激进的左派, 也可以放心地欣赏。 [17:56] 正如圣诞节被叫作“洋冬至”, [18:00] 《战争与和平》也被称为“外国《红楼 梦》”, [18:09] 因为它的篇幅、规模, 以及众多而各具魅力的女性人物。 [18:16] 屠格涅夫最受欢迎。 [18:25] 即使陀思妥耶夫斯基, 普通读者也不嫌沉重。 [18:32] 当然,还有高尔基。 [18:34] 果戈里还不算特别流行, 除了他的戏剧。 [18:40] (此处短句听辨不清) [18:44] 也翻译过一些苏联短篇小说, 大多是讽刺作品。 [18:50] 诗人叶赛宁取代了雪莱的位置: 同样年纪轻轻就死了, [18:56] 是自杀,也像雪莱一样有着金发。 [19:02] 我不知道这是否和当时的一位诗人有 关; [19:06] 他用“李金发”这个笔名, 也就是“金色头发的李”。 [19:16] 随着西方文学翻译逐渐衰落, 倒是一些平庸译者, [19:24] 把英汉对照的学校读物做成了好生意。 [19:29] 这些书常因错误太多,被学校禁用。 [19:35] 例如《金银岛》,还有司各特的《艾凡 赫》。 [19:42] 多产的翻译家傅东华,译了《飘》, [19:46] 这是第一部真正留下深刻影响的美国小 说。 [19:50] 1942年,它被改编成话剧, 背景移到中国军阀内战时期。 [19:58] 这出戏也连续上演了很久。 [20:00] 就在几年前,我还在台湾刊物上读到斯 嘉丽那句话:“今天不想, [20:09] 明天再想。”另一次, 还引用了一位女配角不那么有名的话。 [20:18] 同一个译者也译了《琥珀》, 却没那么成功。他还以《瑞普·凡·温 克尔》中的一句误译出名: [20:29] 把“1776年的英雄”译成了“七十六 烈士”。 [20:39] 《瑞普·凡·温克尔》刚刚又重译了一 次,书名叫《李伯大梦》。 [20:47] 还有一句有名的误译, 我不确定是谁译的: [20:51] “宴会上,有人举起了一片烤面包。” [21:02] 1949年以后,在中国大陆, 作家承受着意识形态的要求, [21:08] 甚至比斯大林时期的俄国还严格。 不过,和俄国一样,对于过去的文学, 又有另一套标准。 [21:14] 五十年代初,曾经谈过, 要组织优秀译者, [21:21] 翻译巴尔扎克全集。那时看来, 中国似乎也会像苏联一样, 成为西方经典的庇护所。 [21:27] 因为有趣的读物实在太少, 这些经典仍有人在读, [21:33] 有人欣赏,因而真正活着;并不像在外 部世界那样,只有一种可疑的永生, [21:40] 在那里,我们通常只是等着看改编电 影。 [21:47] 当然,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 所有西方和俄国文学都受到压制。 [21:55] 即使将来毛泽东的继承人改变政策,巴 尔扎克也必然排在优先事项的很后面。 [22:03] 有人把毛泽东的排外心理, 归因于他所受教育的局限。 [22:10] 这是对西化压力所带来的歧视的一种反 应。 [22:17] 只是对他而言,这种怨愤也延伸到了俄 国人, [22:22] 大概和他二十年代、三十年代初, 甚至在党内受到的歧视有关。 [22:29] 这是一切新兴国家现代化过程中不幸的 一面。 [22:35] 但在中国,这种感受尤其深刻、苦涩, 因为旧科举制度下, [22:43] 教育花费很少,社会也可以借此流动。 [22:49] 许多男孩子在族学里免费读书, 经费由族中功成名就的人负担。 [22:58] 乡间教师常常收的是实物报酬, 一年三次,送些鸡和蔬菜。 [23:08] 理论上,任何农家子弟, 都有可能做到宰相。 [23:14] 四级考试,从县城举行的初试, 到京城举行的最高一级考试, [23:22] 考生写的是刻板的诗,和一种引用经 典、形式人为规定的文章, [23:32] 这种智力练习,束缚了中国人的思想好 几个世纪。 [23:37] 它是一种武断的智力测验, 却还算公平, [23:43] 因为有复杂的制度防止关说和舞弊。 [23:48] 例如,考生姓名要封起来, 不让考官知道。 [23:58] 本世纪初,科举作为必要改革的一部分 被废除了。 [24:05] 但新式学校、大学和外国大学都那么昂 贵,阶级便不断自我延续。 [24:17] 毛泽东坚持,西方影响必须经过民族形 式的过滤。 [24:25] 他1938年在延安写道: “洋八股、迂腐和晦涩必须废除, [24:34] 代之以中国大众喜闻乐见的、新 [24:38] 鲜活泼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 [24:45] 西方取向的左翼文学,成功地把学生和 知识分子吸引到了延安一边。 [24:53] 此后,重点转向农民大众和他们的趣 味,也就是毛本人的趣味。 [25:02] 可直到今天,共产党的报刊, 仍是这种洋式迂腐、晦涩文风的典型, [25:10] 文字沉重艰涩,模仿的是三十年代左派 偏爱的直译。 [25:17] 国民党则偏爱意译, [25:19] 以《西风》杂志和现在的中文版《读者 文摘》为代表。 [25:26] 至于现代中国文学, 大部分都有模仿的性质, [25:33] 西方因此主要把它当成社会记录。 [25:38] 最好的作品,往往以愤怒和自我厌恶见 长,这又不合西方的胃口。 [25:46] 西方并不觉得中国的现状或过去, 有什么不对。 [25:52] 至于中国古典文学, 林语堂在闲适小品方面做了很多工作, [26:05] 但中国文学更有力量的部分, 在诗歌和小说。 [26:08] 中国诗歌没有像日本俳句那样, 得到好的翻译。 [26:13] 甚至有人认为,它从未真正被译出来 过。 [26:18] 中国小说的发展,走的是一条不同于西 方小说的道路。 [26:28] 在西方人眼里,它显得过于外在, 铺陈得太散。 [26:34] 但中国小说达到顶峰时, 《红楼梦》的作者, [26:40] 毕生都在反复修改这部书, [26:44] 逐渐把它发展成一部现代而复杂的小 说;那时,理查孙的《帕梅拉》才刚在 英国问世。 [26:52] 作者不到五十岁就去世, 书还没有写完, [26:56] 后来又被接上与他无关的最后三分之 一,使作品受了损害。 [27:03] 它太超越自己的时代, 没有得到恰当理解; [27:08] 中国古典小说,此后也始终未能完全恢 复。 [27:13] 海峡两岸都淡化了五四运动, 又因为它的文学太自由而压制它。 [27:23] 台湾方面,还有一个原因: [27:25] 这种自由主义最终通向了共产主义, 或者那些作家留在了大陆。 [27:32] 在西方,学生只学习古典中文。 [27:37] 可是缺少现代中国文学这条纽带, [27:42] 一切仿佛都彼此脱节了, 尤其和生活脱节。 [27:49] 当前的逃避现实文学,空洞而天真, [27:53] 没有中国古典文学的艺术性; 西方影响又像油和水,彼此分离。 [28:02] 不过,一些提倡民族形式的作家, 仍显露出日本的影响。 [28:08] 译作的声望仍然很高。 [28:11] 哲学家约翰·杜威, 在台湾仍像一位先知, [28:18] 还有罗素,以及美国诗选、美国文学批 评选集。 [28:26] 杜威的书销路很好,美国诗选也一样, 甚至出现了盗版。 [28:35] 香港译过亨利·詹姆斯的两部中篇: [28:39] 《黛西·米勒》和《螺丝在拧紧》。 [28:44] 序言指出,黛西·米勒是《了不起的盖 茨比》中黛西的原型, [28:51] 也是《蓝月亮》和《七年之痒》女主角 的原型。 [28:58] 这三部作品,大家都是从电影知道的; 序言很巧妙地建立了参照点。 [29:08] 《螺丝在拧紧》则无需介绍: 它有英格丽·褒曼出演的影视版本。 [29:17] 同样,海明威也完全被人们和改编电影 联系在一起。 [29:23] 台湾最近一份出版书目里, [29:25] 有赛珍珠的《北京来信》、约翰·赫西 的《一块青石》、詹姆斯·米切纳的《 夏威夷》, [29:35] 还有达芙妮·杜穆里埃的一部、维多利 亚·霍尔特的三部——都是像《飘》那 样的历史通俗小说。 [29:45] 另一方面,香港有位作家,出于热爱, 只译了一个样章, [29:50] 译的是伊夫林·沃的《故园风雨后》, 因为没有出版社感兴趣。 [29:58] 这些现象,确实让人担心读者的接受能 力; [30:03] 但还有许多领域,从未触及, 也无从衡量。 [30:07] 经历两次角度不同的起步后, [30:11] 结果仍远远比不上七十年前那个充满希 望的开端。 [30:18] 难道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东方和西方,究竟能不能相遇? [30:27] 即使撇开政治局势,西方也处在一个更 有利于打破僵局的位置, [30:34] 就像唐代的中国,自信地从印度和中亚 吸收许多东西, [30:41] 而不怕失去自身的特性。 [30:45] 到目前为止,西方对中国的看法, 仍和中国对西方的观念一样, [30:51] 固定而狭窄。说到底,有限的眼光, 也就带来有限的兴趣。 [30:57] 让声音留在时间里。 馆藏录音约72分钟, 本片为精华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