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遗作《茧》面世 挑战三十年代江南农村破产与革命宿命论

511 重新发现费孝通:文学视角下的三十年代江南丝业危机与北平青年思潮 — 忽左忽右

忽左忽右

费孝通通过小说与田野实证论证,江南农村危机根源在于手工业副业脱节于全球资本体系,唯有发展本土合作制乡村工业,才能在阶级革命之外实现农民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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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y ideas

  • 2016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意外发现的费孝通英文小说手稿《茧》(Cocoons),由其导师雷蒙德·弗思档案保存,于2021年翻译出版,揭示了费孝通青年时代在学术调查之外的文学尝试与时代关怀。 (0:00)
  • 与茅盾《春蚕》揭示农村破产必然走向阶级革命不同,《茧》以改良主义视角构想了市镇合作制缫丝工厂模式,主张将工业加工利润返还蚕农以抗衡金融与高利贷剥削。 (13:50)
  • 《茧》的工业原型并非开弦弓村的小型村办合作社,而是薛寿萱掌舵的无锡永泰丝厂及华新制丝所,其严格的女工选拔、现代化管理机制与村落伦理冲突被费孝通直接转化为小说情节。 (27:11)
  • 1930年代中国乡村面临全球大萧条、银本位波动及日本工业生丝倾销的毁灭性冲击,促使当时知识界在马克思主义激进革命与社区手工业改良之间展开激烈论战与实践分化。 (81:44)

Detailed notes

## Background 本期节目由播客《忽左忽右》(主播程衍梁)于2026年10月27日在小宇宙平台发布,特邀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袁先欣对谈。节目围绕2016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意外重见天日的费孝通英文小说遗稿《茧》,探讨其背后的学术转向、三十年代江南丝业危机与北平青年思潮。

## TL;DR 节目以费孝通三十年代在英留学期间创作的英文中篇小说《茧》为引子,对比了其改良主义叙事与茅盾《春蚕》《子夜》所代表的左翼阶级革命叙事。对谈深入梳理了三十年代“社会性质论战”的思想脉络,并揭示了费孝通家族左翼渊源及其从医预科转向社会学的真实动机。此外,嘉宾通过考证无锡华新制丝所与“丝业大王”薛寿萱的托拉斯实践,还原了小说中工厂管理的原型,并顺藤摸瓜打捞出费达生、朱玉宝、王同惠等一批在动荡时代投身工农改良与田野调查却长久被历史遮蔽的杰出知识女性群像。

## Atmosphere & style 对谈沉稳严谨且富有深厚的人文关怀,袁先欣以扎实的史料考证层层剥茧,打破了诸多流传已久的学术神话。程衍梁的敏锐追问与嘉宾的档案细节相互呼应,既有对宏观国际政治经济传导机制的理性剖析,又充满对动荡岁月中个体命运的深沉悲悯。整期节目节奏从容克制,当话题落脚到费达生隐忍的情感与王同惠大瑶山的早逝时,流露出一种打捞历史沉沙后令人动容的肃穆与唏嘘。

## Bulletin - `00:00` 2016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意外发现的费孝通英文小说手稿《茧》(Cocoons),由其导师雷蒙德·弗思档案保存,于2021年翻译出版,揭示了费孝通青年时代在学术调查之外的文学尝试与时代关怀。 - `13:50` 与茅盾《春蚕》揭示农村破产必然走向阶级革命不同,《茧》以改良主义视角构想了市镇合作制缫丝工厂模式,主张将工业加工利润返还蚕农以抗衡金融与高利贷剥削。 - `27:11` 《茧》的工业原型并非开弦弓村的小型村办合作社,而是薛寿萱掌舵的无锡永泰丝厂及华新制丝所,其严格的女工选拔、现代化管理机制与村落伦理冲突被费孝通直接转化为小说情节。 - `01:21:44` 1930年代中国乡村面临全球大萧条、银本位波动及日本工业生丝倾销的毁灭性冲击,促使当时知识界在马克思主义激进革命与社区手工业改良之间展开激烈论战与实践分化。

## Key takeaways - `07:21` 费孝通留英期间受伦敦文学经纪人邀约尝试文学创作,当时西方出版界渴望在中国本土学者中复制赛珍珠《大地》式的中国乡土叙事神话。 - `13:50` 《茧》与茅盾《春蚕》同以江南太湖水网蚕桑带为背景,却在农村出路上形成了“渐进改良合作社”与“激进破产革命论”两种截然对立的叙事方案。 - `20:43` 中国乡土文学的呈现方式深受地域社会结构影响,江南蚕桑业高度金融化投机、皖南徽州宗族义仓保守封闭,与北方关中平原的小农社会形态大相径庭。 - `27:11` 小说将工厂设在市镇并采取集体寄宿制,反映了现代工厂规训对传统家庭宗法伦理的剧烈冲击,这一设定直接来源于费达生在无锡华新制丝所的真实管理经验。 - `37:26` 大革命失败促使陶希圣挑起“社会性质论战”,直接影响了茅盾创作《子夜》回击托派理论,也将中国到底是否存在“封建社会”的追问引向社会史与农村社会性质大辩论。 - `45:00` 华北与江南的经验差异导致了知识分子的分化:梁漱溟依据华北自耕农贫困现状主张“在于贫不在于均”,而费孝通与费达生则强调江南人多地少必须依靠手工业副业救农。 - `49:42` 长兄费振东流亡海外、二兄费青为政治犯辩护的家族遭遇,赋予了少年费孝通深沉的底层悲悯与道德底色,成为其日后投身社会学改造最深层的情感驱动力。 - `55:00` 吴文藻在燕京大学开创“社会学中国化”路线,门下“吴门四犬”(费孝通、林耀华、瞿同祖、黄迪)分别在功能主义社区深描、民族学与历史社会学领域形成多元开创。 - `01:05:50` 1933年清华园内左翼思潮全面掌舵《清华周刊》,而费孝通在生物馆实验室接受流亡俄裔学者史禄国冷僻的体质人类学训练,在激进政治狂潮中保持了独特的学术距离与对话姿态。 - `01:15:00` 陈汉生“中国农村派”运用统计学定性永佃制为封建剥削,费孝通《江村经济》则以人类学民族志反驳其为城市商业资本渗透产物,但两派共同警示农村危机已濒临爆发前夜。 - `01:21:44` 1930年代初中国维持银本位与欧美金本位脱节,加上日本机制生丝的高标准化倾销,导致上海金融资本回抽、江南农村金融链彻底断裂,造成大面积“丰收成灾”。 - `01:32:27` 无锡“丝业大王”薛寿萱推行“制种场—指导员—合作社”全产业链垂直垄断,并绕开洋行直销纽约,短期内逆势建立生丝托拉斯,最终在全面抗战爆发后化为乌有。 - `01:42:21` 小说女舍监王婉秋的原型考证指向金陵女大毕业的中国劳工福利先驱朱玉宝,揭示了现代专业知识女性在早期民族工业改良中的职场与情感困局。 - `01:55:00` 费达生、朱玉宝、邓裕志乃至大瑶山调查中不幸坠崖的王同惠等学术与实业女性,在宏大历史叙事之外,以细微隐忍的实践奠定了现代中国社会学与工人福利的基石。

## Detailed walkthrough ### `00:00` 费孝通小说《茧》手稿的重新发现

中国20世纪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通常与《江村经济》《乡土中国》等学术经典联系在一起。但在2016年,时任北京大学人类学系博士生的孙静在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查阅导师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部尘封数十载的英文打字小说手稿,题为 *Cocoons*(《茧》)。这是费孝通在1930年代留学英国期间用英文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此前学术界乃至费孝通本人都从未公开提及过。该手稿历经周折,最终由孙静等人翻译为中文,并于2021年正式出版。

这部小说的面世在学界引起了极大震动。费孝通晚年在散文集序言中曾风趣地自称:“我是文学的圈外人。”因此,发现一部由他撰写的虚构文学作品堪称破天荒的事件。这篇手稿之所以保存在LSE,源于费孝通留英时期的学术传承:当时系里著名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因出国开会,系里先为费孝通分配了马林诺夫斯基的大弟子雷蒙德·弗思(Raymond Firth)担任导师(Tutor)。即便后来马林诺夫斯基回国亲自指导费孝通,弗思与费孝通依然保持着极其密切的师生与朋友关系。弗思仅比费孝通年长九岁,在其归国后因抗战及历次政治运动与西方隔绝的漫长岁月里,弗思始终挂念他,曾在二战期间帮他在英国寻找教职,更在海外学界全力推介其学术成果。孙静正是系统翻阅弗思档案时,才在弗思的遗留文件中发现了这份沉睡近百年的小说稿。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费孝通英文小说《茧》的发现与传承脉络 accDescr: 展现费孝通在LSE师从马林诺夫斯基和弗思,留下英文小说手稿,最终于2016年被孙静发现并出版的脉络。 subgraph 留英时期 A["吴文藻推荐费孝通赴LSE"] --> B["初由弗思(Raymond Firth)指导"] B --> C["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回国亲炙"] C --> D["费孝通以英文创作小说《茧》(Cocoons)"] D --> E["手稿留存于弗思私人档案卷宗"] end subgraph 重新发掘 E --> F["2016年北大博士生孙静在LSE查档发现手稿"] F --> G["学界组织内部研讨会跨界解读"] G --> H["2021年《茧》中译本正式出版"] end ```

- 发现时间与地点:2016年,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弗思(Raymond Firth)个人档案藏卷。 - 文本形态:英文打字稿(manuscript),标题 *Cocoons*,体量约为一部单行本中篇小说。 - 中译出版:由发现者孙静(现为泉州高校教师)等人主持翻译,于2021年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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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1` 伦敦文学经纪人的邀约与“赛珍珠神话”

费孝通何以在繁重的社会学与人类学博士研究之余,跨界写下一部反映中国农村与制丝工业的小说?据费孝通晚年关系极为亲近的侄儿费慰述及,费孝通留英期间借住在一户上流社会英国夫人家中,该夫人经常在家中举办沙龙茶会与酒会。费孝通在此结识了一位伦敦文学经纪人,对方力邀他创作一部关于当下中国题材的小说。费孝通随后写出了一部分递交过去,但据费孝通日后回忆:“我写了一个节略,他看过后没有叫我再试,看来他认为我不是写小说的人。”袁先欣考证认为,这是目前能找到的与该书写作缘起最为接近的佐证。

伦敦出版市场对中国本土题材的渴求,离不开1920至1930年代的技术跃迁与地缘政治关注。随着无线电广播与越洋轮船客运的发展,西方世界打破了以往中国停滞在“古老中世纪”的刻板印象,产生了一种“共时性”感知。这一时期,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不仅撰写了《红星照耀中国》,还编选了译介鲁迅、茅盾、沈从文、丁玲等现代作家短篇的英译小说集《活的中国》(*Living China*);艾格尼丝·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等战地记者也频繁向欧美发回一手报道。

在文学与商业层面,最大的引爆点是赛珍珠(Pearl S. Buck)的史诗级畅销书《大地》(*The Good Earth*)。赛珍珠的丈夫约翰·洛辛·布克(John Lossing Buck,即蒲凯)时任金陵大学农学院教授,是中国农业经济调查的先驱,赛珍珠的小说正是汲取了其夫深入中国乡村调查的大量实证资料。《大地》在欧美引发轰动,长居美国畅销榜前列,并促使赛珍珠在1938年荣膺诺贝尔文学奖。与赛珍珠的乡村关注遥相呼应的,还有同样曾任教于LSE并指导过费孝通的英国著名经济史学家理查德·托尼(R. H. Tawney)。托尼在受托实地调查中国后写下《中国的土地与劳动》,其中留下了著名的沉痛比喻:“三十年代中国农民的状况就像一个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面,只要来一阵涟漪,马上这个人就会遭到灭顶之灾。”该断论深刻影响了后世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写作《农民的道义经济学》。在此背景下,伦敦文学经纪人遇到英语流利、受过严格社会学训练、且博士论文正是研究中国乡村的年轻学者费孝通时,极可能是“想着说有没有可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去复制一个赛珍珠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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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0` 革命与改良:茅盾《春蚕》与费孝通《茧》的两种叙事

从文学史谱系来看,《茧》与现代文学大师茅盾1932年发表的名篇《春蚕》形成了极为耐人寻味的对读关系。在地理空间上,茅盾故里浙江桐乡乌镇,与费孝通考察的开弦弓村(位于江苏吴江),均坐落于太湖以南、仅一水之隔。两地同属“辑里丝”(产自辑里湖周边的顶级生丝)的核心原料产区,农业禀赋、蚕桑副业与外部市场高度趋同。

然而,两部作品对农村困局的处理构成了鲜明对照。《春蚕》讲述的是现代文学史中经典的“丰收成灾”悲剧:老通宝面对家庭沉重债务,在认为蚕花大好的预判下借贷加杠杆买桑叶、拼死育蚕,最终虽育得优等雪白蚕茧,却恰逢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爆发,茧行关门拒收。蚕茧面临出蛾全废的绝境,老通宝只能被迫以跳楼价贱卖,反倒背负了更加深重的债务。茅盾身为左翼作家,其叙事底层逻辑是宣告乡村破产乃帝国主义掠夺与资本剥削下的必然结局,正如袁先欣分析:“他会去强调这个农村破产的这个命运他是一个必然,所以如果农民怎么样挣扎都没有办法去摆脱这样的一个命运的话,他能怎么办呢?他就必须要走向革命的反抗的这样的一条道路。”

相比之下,《茧》中费孝通并未抹杀农民身处的破产危机,但他设想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出路:在市镇建立一个具有反资本主义属性的、改良主义的合作制缫丝工厂。通过将加工工业的利润留在本土并返还给蚕农,使农民摆脱买办金融与高利贷盘剥,从而在不诉诸阶级暴力反抗的前提下解决生计问题。

这种对立也重新激活了现代文学史的评价框架。1980年代“重写文学史”时,学者们发掘出以沈从文(写湘西)、废名(写湖北黄梅)为代表的“京派文学”,这些作家在北京书写安详互助、田园诗般的乡村,与左翼笔下阶级对抗残酷的农村截然不同。当时早期的京派研究学者吴福辉曾为如何界定这类作品犯愁,直到读到费孝通的《乡土中国》,豁然开朗,认为《乡土中国》描摹的超稳定乡土社会与沈从文的世界底层相通。然而《茧》的发现彻底打破了这一二元划分:《茧》没有回避市镇高利贷者、行会旧手工业者与上海金融资本的层层勾结与剥削,涉及了极广阔复杂的阶级与社会面貌,其对社会机理的解剖深度甚至不亚于茅盾,“在一定程度上你会发现跟茅盾的那个呈现方式也是特别相似的,虽然两个人的那个基调、那个批判的语调是会非常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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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 中国农村文学的地域差异与社会结构

文学对乡村的再现,往往与其背后的地域社会经济结构紧密绑定。历史学家秦晖曾对关中平原提出著名论断:“关中无地主,关中无租佃,关中有封建。”关中主要是中小自耕农结构,缺乏长三角、珠三角常见的大族群地主经济,这也说明《白鹿原》式文学想象与不同地域的历史真实存在出入。同样,1930年代的作家们对农村的书写,也深受地方社会经济异质性的影响:

- **江南蚕桑区(茅盾)**:人地关系极度紧张,副业蚕桑高度金融化与投机化。茅盾写老通宝“借债加杠杆”买桑叶并非左翼臆造,当地甚至有专门预判蚕市行情的“叶市”,资本通过桑叶贱买贵卖、高利贷借贷层层卷入,金融化程度极高。 - **皖南宣城/徽州(吴祖襄)**:吴祖襄(30年代就读清华,与费孝通同窗)在1980年代曾尖锐质疑茅盾,认为传统小农天性保守绝不可能去“一把梭哈上杠杆”。吴祖襄的名作《一千八百担》描摹的是典型的徽州宗族社会破落景象——族人围绕开义仓分绝户粮而钩心斗角,宗法宗族性远比经济金融化来得浓厚。 - **湘西水陆通道(沈从文)**:沈从文《边城》虽恬淡,但在《从文自传》中展露的湘西却充斥着仇杀与血腥。湘西地处沅水流域,是长江中下游通往大西南铜矿等战略物资的转运孔道,其商业形态充斥着行旅客商的前现代江湖色彩与苗汉民族张力。 - **关东开拓区(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呈现内地汉民出关迁入科尔沁草原等交错地带后的拓荒生存,夹杂边地少数民族与流民开垦的特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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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1` 《茧》的工厂原型:华新制丝所与永泰丝厂

此前许多推测认为,《茧》是费孝通名作《江村经济》中关于蚕丝业那一章的“文学翻版”,即复写其二姐费达生在吴江开弦弓村推行的生丝精制合作社。但袁先欣通过详实的历史比对否定了这种简单等同,《茧》中构想的核心空间和现实原型与开弦弓村迥异:

```mermaid flowchart LR accTitle: 江村合作社模式与小说《茧》原型华新制丝所模式对比 accDescr: 对比开弦弓村村内小型合作社模式与无锡永泰丝厂华新制丝所市镇大工厂模式在空间、家庭冲击及管理机制上的差异。 subgraph 江村模式["《江村经济》开弦弓村"] direction TB A1["建厂空间:直接设在村庄内"] A2["劳力动员:吸收农闲家庭妇女"] A3["家庭结构:女工不出村,维系宗法家庭伦理"] end subgraph 华新模式["《茧》/无锡华新制丝所"] direction TB B1["建厂空间:脱离村庄设立在市镇中心"] B2["生活方式:严格集体化寄宿、军事化管理"] B3["家庭危机:女工离家,引发谣言、婆媳矛盾与无子猜忌"] end ```

在《江村经济》中,费达生与费孝通反复论证工厂“必须建在村庄内部”。由于当地妇女传统上“不下田”,村中存在大量富余女性劳动力;把工厂建在村里,既能利用剩余劳力,又能避免女工像日后农民工进城那样脱离原生家庭、引发逃婚同居或家庭破裂。

然而在小说《茧》中,制丝工厂被构想成一个坐落于市镇上的现代化巨型生产组织。女工宝珠因离村进厂,过着纪律森严的寄宿生活,与在丝行当学徒的丈夫数年无法同宿,竟因没有生育而招致婆婆猜疑媳妇“在厂里学坏”,最终在镇上掀起关于工厂的滔天谣言。这种戏剧冲突证明,小说《茧》描摹的蓝本并非开弦弓村的小型村办合作社,而是费达生涉足过的无锡大型现代工业体系——华新制丝所与永泰丝厂。

费氏家族系书香望族,其父费朴安任民国教育官员,薪俸有限而子女众多。费家为此立下家规:“老大去读了大学,那老二就去上一个专科学校……补贴你后面的弟弟妹妹让他们再去读书,然后就这样轮着来。”因此,二姐费达生入读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师从抱持改良蚕丝业理想的郑辟江(后成为费达生的终身伴侣)。费达生毕业后留日攻读当时领先中国的机器缫丝技术,回国后成为炙手可热的技术专家。无锡“丝业大王”薛寿萱为革新其永泰丝厂,特意重金延揽费达生。薛寿萱出资设立了专门培训现代缫丝工人的华新制丝所。

不同于民国工业史上备受摧残的悲惨“包身工”或被贬称为“缫丝阿姐”的底层女工,薛寿萱重金打造的华新制丝所待遇极高: - 配备专属宿舍、图书室、浴室、音乐室,甚至安装了现代抽水马桶。 - 女工生活水准优于普通中产中人之家,言谈举止常被外界误认为“女学生”。 - 但这绝非慈善,而是一种高度严苛的精益化技能筛选。华新制丝所招收女工设定了极严格的身高、体重与体魄标准,旨在为永泰丝厂培育掌握顶尖精密缫丝技术的产业核心力量。小说《茧》中关于现代工业体制如何冲击旧式乡土伦理的诸多细节,其真正的生活底色便脱胎于此。

`35:00` 华新制丝所的现代工厂管理与《茧》的理想化投射

在三十年代的缫丝工业中,华新制丝所的管理模式在当时极具开创性,甚至对招募的女工实行极其严苛的筛选流程:女工脸上不能有明显疤痕,人不能太笨,入职前还要经历智力测试和文字能力测试。这种严格的技术性管理经验被费孝通直接吸收进了英文小说《茧》中。小说女主人公张宝珠初次登场时,工厂经理李一璞翻开手头的名册,上面便清晰标注着她的智力测试与文字能力测试分数。

然而,费孝通在文学中对这一经验进行了彻底的价值翻转。华新制丝所的管理者是精明的近代工商业资本家,但《茧》中的李一璞却被塑造成一个追求“还利于民”、带有空想乌托邦色彩的理想主义者。这一反差直接来源于费孝通的姐姐费达生的现实遭际。费达生早年曾在薛寿萱执掌的永泰丝厂工作,但因与资方在利润分配理念上严重分歧而离开——费达生始终坚持必须将产业利润尽可能回馈给普通劳动者。离开永泰后,费达生主导筹建了多所带有合作社性质的制丝工厂,在吸收永泰先进工业流程的同时,极力改善女工生活条件与劳工福利。费孝通正是通过姐姐的这一实践,洞悉了近代江南制丝业的管理内核,并将其折射到了小说的虚构世界里。

- 华新制丝所招工设立了文字与智力测试门槛,这一真实机制构成了《茧》中李一璞查验张宝珠档案的情节来源。 - 费达生因主张“利润回馈劳动者”而脱离永泰丝厂,其开创的工福理念奠定了费孝通对乡村工业改革的伦理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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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6` 大革命落潮与“社会性质论战”的理论渊源

三十年代中国文学界与思想界关于农村道路的争锋,其深层动力源自大革命失败后爆发的“社会性质论战”。这场论战的源头可追溯至莫斯科共产国际内部斯大林与托洛茨基的路线博弈,二者对大革命时期中国社会的性质与革命前途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社会性质论战的思想源流与路线分歧 accDescr: 展示斯大林派与托洛茨基派在理论定性、阶级同盟及大革命后续论战中的路径差异。

subgraph 理论源头["共产国际路线分歧"] ST["斯大林派观点"] TR["托洛茨基派观点"] end

subgraph 判定与策略["社会性质定性与革命策略"] ST --> ST_P["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ST_P --> ST_R["主要矛盾:反帝反封建<br/>策略:联合资产阶级(国共合作)"]

TR --> TR_P["帝国主义控制的殖民地化经济"] TR_P --> TR_R["封建残余已瓦解<br/>策略:反对资产阶级背叛,直接社会主义革命"] end

subgraph 论战演变["思想界论争与文学回应"] ST_R & TR_R --> CW["1927大革命失败与国共分裂"] CW --> TXS["陶希圣挑起社会性质论战"] TXS --> MD["茅盾创作《子夜》回击托派观点"] end ```

斯大林认为,当时的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封建残余尚未肃清,革命的首要任务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反帝反封建),因此中国共产党必须联合作为民族资产阶级代表的中国国民党共同推进革命。托洛茨基则针锋相对地指出,中国经济早已被帝国主义列强卷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而高度殖民地化,并不存在单纯的封建阶段去需要补课资产阶级革命;不仅如此,托洛茨基断言国民党代表的资产阶级具有不可调和的反动性,与之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必遭背叛。

1927年国共分裂的惨痛现实在客观上使托洛茨基的预判受到留苏学生和陈独秀等党内知识分子的重视。大革命流血失败后,在思想界最先挑起中国社会性质论战的发难者反而是国民党改组派学者陶希圣,他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范畴叩问:“今天中国社会到底是一个什么社会?”

这一政治追问迅速蔓延到了文学界。茅盾在其代表作《子夜》第一章中极具象征性地构建了一个经典场景:受传统旧道德庇护的乡下地主吴老太爷刚乘船抵达摩登都市上海,目睹半裸女人的广告、交际花与洋房内舞会喧嚣的声浪,受过度神经刺激暴毙而亡;在随后吊丧的小客厅里,激进青年张素素就向身旁的友人直白发问:“你看今天中国社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茅盾晚年曾明确坦承,自己撰写《子夜》的根本意图就是为了正面回应社会性质论战、驳斥托派的殖民地化论调,全力确立中国社会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属性。

- 袁先欣指出文学对政治的呼应:“茅盾是文学领域里面最特别的一个,他是很明确的说,我写《子夜》就是为了回应社会性质论战的,去回答托派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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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0` 从社会性质论战到中国社会史论战与农村危机

当论战从政论宣传延伸至严肃的学术研究时,由于当时中国严重缺乏系统性的现代社会调查和精确的国民经济统计数据,论战各方不得不诉诸历史考掘以论证当下,从而直接催生了蔚为壮观的“社会史论战”。学者们被迫回答一个更为根本的元问题:中国历史上到底存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封建社会”?

这场争论引发了巨大分歧与学理混乱: - **概念错位**:按照中国传统制度史,“封建”原指周代的“封土建邦”与分封制,自秦代确立大一统郡县制之后便已告终,在法政意义上无封建可言。 - **阶段模式的搬用**:郭沫若根据马克思基于西欧历史经验提炼出的社会发展阶段论,提出中国历史演进的“五阶段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秦汉以来的封建社会等),但这一图景将“封建”泛化为地主与农民的地租剥削关系。 - **亚细亚生产方式之争**:论战中也有人提出中国或许属于马克思提及的“亚细亚生产方式”(或“水利社会”),但马恩原本探讨的经验对象多偏向印度等东方社会,与中国的经验现实依然存在隔膜。

无论历史分期如何纷争,核心的现实政治诉求始终清晰:如果中国不存在封建残余,反封建的土地革命就丧失了正当性;反之,若封建地租剥削是主要根源,激进的农民革命便是历史必然。

由于中国本质上是一个超大型农业国家,这场大辩论在三十年代最终落脚到了“中国农村社会性质论战”。正值三十年代大萧条冲击全球,中国农业遭遇严重的出口阻断与生丝业崩溃,农村经济陷入枯竭,正如英国经济史学家理查德·托尼(R. H. Tawney)所描绘的那样,中国农民如同颈部以下全浸在水里,只要泛起微小波澜便会立刻溺亡。在此绝境之下,各派力量纷纷入局:国民党当局成立了农村复兴委员会、设立农业银行,企图通过技术性行政手段挽救破产;晏阳初借助西方基督教背景推动平民教育;梁漱溟立足本土儒学伦理在山东邹平开展乡村建设实验;卢作孚则凭借民生轮船公司的实业与军政资源在四川北碚构筑现代市镇。

在《茧》中,费孝通塑造的主角李一璞原本也是一位经历过大革命惨败的左翼青年。他在理论争论的幻灭中陷入困惑,最终决定扎根乡村手工业工厂,试图在与底层工农的共同劳动中寻找中国转机的可能。小说虽未像茅盾那样宣示鲜明的意识形态阵营,但通篇都深深回荡着费孝通对当时农村社会性质论战的思考与反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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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0` 梁漱溟的华北观察与费孝通的副业救农路线

程衍梁与袁先欣进一步对比了当时不同知识分子因地域经验差异而形成的政见分歧。大革命时期,梁漱溟曾受李济深邀请赴广东担任广东省建设厅政务会委员,亲眼目睹了北伐期间两广及两湖地区暴风骤雨般的农民运动。

梁漱溟结合自己长期在华北平原的生活实感提出,中国乡村很少存在像沙俄或西欧那种坐拥数千亩土地的大地主阶级;大部分所谓的地主不过拥有数十亩甚至十几亩薄田,灾年时同样要下地劳作,其生活水平甚至一年吃不上几两肉。梁漱溟由此断定,中国乡村的症结根本不是国共两党共同强调的“地权不均”,而是整体性的绝对匮乏,即所谓的“在于贫,而不在于均”。这种做大蛋糕还是分蛋糕的路线分化,不仅成为梁漱溟与左翼阶级斗争理论的分水岭,也埋下了五十年代他与毛泽东在建国建设方针上激烈分歧的历史伏笔。

袁先欣认为,任何一种思想建构都脱离不开个体的具体地域生活感知: - **南方经验(两湖、广东)**:地主租佃关系紧张、宗族土地隐秘集中、阶级分化剧烈,激进土地革命具有强大的阶级动员效力。 - **北方经验(华北平原)**:自耕农与半自耕农居多,人多地少的资源约束严酷,单纯分平土地无法根本解决“人地矛盾”。 - **江南改良经验(费达生与费孝通)**:地狭人稠但手工业繁荣,农村不可能完全脱离手工业维系生存;必须绕开流血的阶级清洗,通过恢复并重组生丝等乡村手工业副业、组建合作社,将传统副业嵌入现代国际贸易网络以实现农民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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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2` 家族命运的落差与费孝通的社会学转向

费孝通在六十年代撰写的《留英记》及晚年口述中,屡次提及自己由东吴大学医预科转入社会学的动机,归因于受到大革命失败与社会性质论战的刺激。然而,袁先欣在细致考证其生平档案与时代语境后指出,这一晚年自述存在在历次政治运动压力下“策略性自保”与动机放大的成分。

真实的历史细节远比口述更加琐碎和多维: 1. **东吴学潮真相**:导致费孝通离开苏州东吴大学的所谓“学潮”,实际上完全缺乏宏大政治色彩,仅仅是因为东吴大学某位校医态度恶劣甚至动手殴打学生,学生们发起游行抗议要求驱逐校医;校方认为领头的费孝通性格“刺头”,因而勒令其转学。 2. **选择燕大社会学系**:费孝通进入北平燕京大学初期,试听了心理学、社会学等多门课程,纯粹是由于对社会学的学科设置产生了浓厚研究兴趣而定下专业。 3. **教会大学的学科隔阂**:燕京大学作为一所全英文授课的美资教会大学,当时的社会学系恪守的是基督教社会服务(Social Work)传统,重在社会改良与个案帮扶,与运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话语体系的“社会性质论战”在学术脉络上存在巨大的学科鸿沟。

然而,大革命带给费孝通的并非理论信条的皈依,而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底色与家族命运印记。费孝通生于1910年,大革命高潮时年仅十四五岁,正值少年三观成型的关键节点,其两位长兄的波折命运构成了他无法磨灭的青年记忆: - **长兄费振东**:早在1926年便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原是上海交通大学铁路管理科的高材生,本有进入铁路系统捧得铁饭碗的前程,但因投身五卅运动与革命活动登上反动当局黑名单,不仅丢了工作,甚至在上海靠兼职教英文维生,大革命失败后流亡印尼。 - **二兄费青**:政治立场尤为激进,大革命期间曾亲自邀请恽代英、萧楚女前往东吴大学发表演说,使少年费孝通近距离接触到早期共产党人的思想火焰;费青在苏州创办“平民工人夜校”,日后甚至将自己的儿子取名为“平成”以示初心。东吴大学劝退费青后,他转入东吴大学上海法学院攻读法律,试图以法治规训强权,大革命转入白色恐怖期间,他以律师身份多次出庭为涉嫌共产党的政治犯做无罪辩护。此后费青考取清华大学公费留德资格,赴柏林大学研习更具社会本位倾向的法学体系。

“他可能在一个很懵懂的时候去见证了一个革命的时代,但是悲剧性的,蒋介石所谓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有很多人其实是非常无辜的,死的死伤的伤。”袁先欣总结道,两位兄长的颠沛流离与周边师友的命悬一线,使费孝通对底层疾苦与政治不公形成了天然的同理心与道德悲悯,这构成了他日后治学最强韧的情感内驱力。

- 费青赴考清华留德公派生期间曾与费孝通在清华同住一年,身患肺疾的费青在病榻前对费孝通的人生启迪,直接化作费孝通早期散文中对幻灭理想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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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0` 燕京大学的双重谱系与“吴门四犬”的学术分野

作为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费孝通浸润在两种迥异的知识脉络之间。中国早期的大学社会学存在两大策源地:一是以瞿秋白曾任系主任的上海大学为代表的激进马克思主义社会科学脉络;二是以燕京大学等教会学校为代表的社会工作改良脉络。燕大社会学系最初的内核源于基督教男青年会(YMCA)和女青年会(YWCA),恪守“因真理,得服务”的校训,侧重于对弱势群体的社会救济。

在这一阶段,以西德尼·甘博(Sidney Gamble)等人为代表的早期学者主导开展了大量关于北京人力车夫、工厂工人生活水平等实证数据搜集,目的是精准识别职业病、残疾人口、童工营养不良等具体市政问题并施以福利救助。这种量化调查与后来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中采取的人类学田野深描存在根本方法论差异。

燕大社会学系的学术转向发生在1929年。吴文藻从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社会学博士学位归国任教,旗帜鲜明地确立了以功能主义与社区研究为基石的“社会学中国化”道路。吴文藻顶住燕大全英文教学的惯例,坚持用规范中文讲授社会学核心课程,着力在汉语语境中重构一整套能够解释本土现象的学术概念。

```mermaid flowchart LR accTitle: 燕京大学吴门四犬学术专长分布 accDescr: 展示导师吴文藻门下四位属狗弟子的学术分工,包括功能主义、社区研究与历史社会学等方向。

WWZ["导师:吴文藻<br/>(功能主义社区研究 / 社会学中国化)"]

subgraph "吴门四犬(均属狗)" FXT["费孝通<br/>(功能主义微型调查 / 江村经济)"] LHY["林耀华<br/>(民族学 / 宗族社会研究)"] QTZ["瞿同祖<br/>(封建历史制度 / 法律社会史)"] HD["黄迪<br/>(乡村社会学 / 社区组织)"] end

WWZ --> FXT WWZ --> LHY WWZ --> QTZ WWZ --> HD ```

吴文藻门下的青年弟子中,有四名同属狗的门生被其夫人冰心戏称为“吴门四犬”:费孝通、林耀华、瞿同祖与黄迪。吴文藻仅比费孝通大九岁,师生关系亦师亦友,学风极其开明包容: - **费孝通**:敏锐承接了吴文藻的功能主义社区研究范式,深入中国乡村第一线进行解剖麻雀式的田野调查。 - **瞿同祖**:对历史社会学情有独钟,本硕论文皆围绕“封建社会”展开,从周代分封制剖析到贯穿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的法律制度。吴文藻不仅不加干涉,还鼓励他跨系去听陶希圣的中国社会史课程,并主动将德国东方学者魏特夫(Karl August Wittfogel,中文名魏复古)引荐给瞿同祖,促成其水利社会与专制官僚制理论的交锋。

在吴文藻的运筹下,三十年代初燕大社会学系展现出巨大的学术包容性。即使在左翼运动受到平津当局严密搜捕监控的肃杀期,该系出版的《社会学界》刊物依然展现出学术先觉:早在1927年陈汉生尚在莫斯科工作期间,燕大便早早刊出预告聘其为客座教授,此后陈汉生在燕大兼职讲授农村社会学达两年之久;系里不仅打破主流历史学界对陶希圣“野狐禅”的偏见、主动请其作学术讲座,连后来的系主任杨开道在讲授农村社会学时,亦积极采纳了“封建农村”等政治经济学分析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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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5:50` 1933年前后清华园的左翼潜流与社会科学重构

1933年,费孝通离开燕京大学进入清华大学研究院深造,旋即踏入了一个思想氛围截然不同的场域。清华作为利用庚子赔款设立的国立大学,始终背负着深沉的“国耻记忆”,从清华学校早期的闻一多、罗隆基、王造时起,便具有浓厚的国家主义底色。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国难危机爆发,清华学子的爱国立场迅速激化并与左翼思潮汇流。

与此同时,全国思想文化重心在大革命后发生了显著的地理重塑:二十年代新文化运动时期的文人学者在三十年代大批南下上海,上海依托左翼作家联盟(“左联”)成为激进思想与摩登现代主义的核心都市,而北平在文化版图上一度退居其后。然而,以北方左联为后盾的激进学生运动在北平各大高校生根,以读书会、讨论会和演讲会的形式作为学术外衣展开活动。

费孝通入读清华的1933年,正是清华左翼学生运动全面夺取校园文化领导权的关键转折点: - **学生刊物的转向**:清华最重要的学生喉舌《清华周刊》,过去长期由清华“四大才子”之一、醉心德国浪漫主义与文学批评的李长之掌控,刊物风格偏重纯文学与文艺抒情。到了1933年,左翼学生团队接管了《清华周刊》编辑部,版面全面由文艺风转向对“社会科学”的深度聚焦。 - **“社会科学”的时代内涵**:三十年代学生所标榜的“社会科学”,绝非单纯西式象牙塔内的学院政治学或经验统计,而是指具有鲜明历史唯物主义色彩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武器。刊物集中推出关注“帝国主义经济侵略下的中国经济走向”与“中国农村封建剥削剥离”的社会科学专号。 - **青年领袖群体的成长**:中文系学生蒋南翔在清华哲学系兼任教授张申府等左翼师长的启蒙下,逐步成长为北平青年运动的核心领袖。蒋南翔与周围稠密的地下读书会网络紧密相连,在随后爆发的一二·九运动中,正是他写下了震动全国的传世悲愤口号:“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置身于燕大的改良社区学术与清华浓烈的左翼政治潜流的交汇点,二十岁出头的费孝通并未直接投身街头巷战,但他所受到的震荡与对社会肌理的敏锐体察,最终不可避免地渗入了他的文学写作《茧》与随后展开的江村田野调查中。

`01:10:00` 清华的学术氛围与费孝通的学术转向

1930年代初的清华大学校园里,学生社团活动与社会科学讨论极为活跃,诸如“现代问题座谈会”等组织频繁举办讲座。1933年,刚享受完清华学术休假(Sabbatical)欧游归来的冯友兰,应学生邀请在生物馆大讲堂做了一场关于苏联见闻的公开演讲。冯友兰并非左翼学者,却因这场反响巨大的讲座引来当局注意,甚至直接引发了他被捕入狱、后经各方营救才脱险的风波。

费孝通进入清华大学研究院时,整个校园弥漫着高谈阔论社会科学、热烈探讨农村问题的氛围,《清华周刊》等学生刊物也天天以此为题。然而,费孝通在清华跟随的导师是俄裔体质人类学家史禄国(S. M. Shirokogoroff)。作为经历过苏俄革命后流亡的“白俄”,史禄国在学术上直言不讳地批评左翼思想,在校内也极少与人结交,宛如一个“怪人”。他唯一的圈子是生物系的几个俄裔教授,平日在生物系馆的一间实验室里摆弄人体骨骼与测量数据。当时清华人类学专业的研究生只有费孝通一人,史禄国便把实验室分给费孝通当工作室,每天带着他测量人体骨骼、整理体质人类学数据。

史禄国在生活中宛如惊弓之鸟,费孝通曾回忆,有时去导师家中交谈,史禄国会突然神色紧张地噤声,朝夫人使眼色,费孝通回头便能看见窗外走过几个洋人面孔,史禄国时刻提防着苏联间谍的暗中追踪。这种冷僻的自然科学训练与窗外大讲堂里冯友兰讲座引发的政治狂潮,在物理空间上同处一栋生物系馆,形成了剧烈反差。袁先欣指出,这种环境虽然让费孝通与校内的激进浪潮保持了物理和方法上的距离,却也促使他有意识地去跟左翼社会科学展开对话。

费孝通最初计划的学术田野是跟随史禄国传统的少数民族与体质人类学调查,其首个调查便是大瑶山的花蓝瑶调查。至于后来的江村(开弦弓村)调查,则纯属意外——在大瑶山遭遇意外重伤后,姐姐费达生建议他到吴江开弦弓村养伤,他这才顺便展开了农村调查。大约在1933至1934年间,费达生在开弦弓村创办制丝合作社,频繁在报刊发表文章呼吁社会重视乡村改革。由于费达生自认不擅长文字,多篇重要文章实由费孝通代笔。细读这些文章可以发现不少费孝通夹带的“私货”,经常出现“某某社会学家”、“燕京大学某某教授认为”等显然不符合费达生口吻的学术表述。

- 冯友兰1933年利用清华学术休假制度赴欧洲考察,因渴望了解苏联而取道苏俄,归国后在清华生物馆大讲堂演讲苏联印象,招致当局逮捕。 - 史禄国是体质人类学泰斗,专注于骨骼、人体身高的精密测量与民族学研究,后世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亦深受其学术源流启发。 - 费孝通早期文章便体现出反对“空对空谈理论”的倾向,试图在学生群体的空洞论调之外,为乡村建设寻找脚踏实地的分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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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5:00` 认识农村的分歧:中国农村派与费孝通的改良主义

1930年代,陈汉生、薛暮桥等人创办《中国农村》杂志,站在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立场上,与梁漱溟的乡村建设派以及托派学说展开“中国社会性质论战”。陈汉生与薛暮桥同为江苏无锡人,对江南经济有着切身体会。陈汉生在1920年代末开展农村调查时就清醒地意识到中国农村的区域异质性,特意选取了两个极具代表性的调查点:一个是北方小农经济、土地集中度较低的河北保定;另一个则是土地租佃关系极度发达的江南无锡。此外,陈汉生还委托北平社会调查所开展浙西调查,其地理范围与茅盾文学创作的背景高度重叠。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1930年代中国农村研究派别与方法差异 accDescr: 对比陈汉生中国农村派与费孝通人类学派在理论立场、调查方法及土地制度定性上的差异。 subgraph S1["中国农村派(陈汉生、薛暮桥)"] A1["半殖民地半封建定性论战"] A2["统计数据与经济阶级分析"] A3["永佃制视作封建土地遗留"] end subgraph S2["社区调查学派(费孝通)"] B1["人地矛盾与副业改良路径"] B2["人类学民族志微观个案"] B3["永佃制视作城市商业资本渗透产物"] end S1 -.->|"共享现实关怀"| C["共同预警:农村经济危机已到爆发革命前夜"] S2 -.->|"共享现实关怀"| C ```

费孝通的江村调查完成于1936年,时间上晚于陈汉生和茅盾的作品,因而《江村经济》中包含着极为明确的与陈汉生对话的意识。在关于土地制度的讨论中,陈汉生将江南的“永佃制”视作封建主义剥削的残余;费孝通则针锋相对地提出反驳,认为永佃制并非古老封建体制的自然延续,而是近代城市商业资本向农村渗透、重塑土地产权关系后所形成的新机制。

但在对农村整体危机的判断上,费孝通与中国农村派高度一致。费孝通在《江村经济》末尾专门聚焦土地问题,严肃指出中国农民的贫困并非单纯由于道德或天灾,而是存在深刻的经济基础,袁先欣转述费孝通的警示强调:“如果你现在再不重视这个农村的问题那就是野火燎原,这个革命一定会发生。”

在研究方法与改良思路上,两派走上了不同道路: - **调查风格**:中国农村派长于精密量化统计与阶级结构划分;费孝通则遵循功能主义人类学传统,以细腻的微观民族志方式呈现乡村社区日常。 - **危机成因与出路**:费孝通深受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导师R·H·托尼(R. H. Tawney)的影响,倾向于从“人地矛盾”的视角审视农村——耕地有限导致单纯依靠农业无法维系生计。他的解决方案是“把蛋糕做大”:继承江南传统中依靠蚕桑副业弥补主业亏空的经验,将现代工业技术(如机械缫丝)引入农村合作组织,通过提高农村副业生产力来实现渐进改良。

然而这一改良思路在实践中也显露出天然的局限。蚕桑业极度依赖全球市场,其生丝价格波动并非仅靠提高技术品质就能解决;此外,蚕桑业属于太湖流域得天独厚的“稀缺自然禀赋”,无法在全国普遍复制。后来费孝通与学生张子毅在西南边陲开展“云南三村”调查时,张子毅便敏锐地指出:在缺乏优良自然禀赋的贫瘠农村,如果盲目推行副业,不仅无法普遍致富,反而会急剧加剧村庄内部的阶级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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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1:44` 银本位错位与世界大萧条下的江南丝业崩溃

江南商人(如著名的湖州南浔丝商家族)在民国时期遭遇了毁灭性的产业危机。传统天然蚕丝不仅面临西方人造丝(合成纤维)工业化的内向冲击,更遭遇了日本生丝产业的全面围剿。日本依靠举国体制普及科学育蚕与大规模机器缫丝,在国际市场上迅速挤压了中国传统手工蚕丝的生存空间。南浔诸多丝商家族因此放弃生丝主业,转而将资本撤往上海租界投资房地产,其背后正是1930年代初江南农村丝业大崩溃的时代缩影。

在文学与经济学视野中,茅盾的小说《子夜》对这套世界经济传导机制展现出了惊人的宏观洞察力。茅盾起初因眼疾在上海亲友家中休养,结识了大量江浙财阀与金融界人士,在交易所和公馆里见证了炒期货、炒地皮的狂热投机。他原本计划以棉纺织业为题材书写中国社会,但到了1930年,国际市场生丝价格突然发生雪崩式暴跌。茅盾敏锐捕捉到这一历史拐点,毅然将《子夜》主角吴孙甫的身份设定为缫丝厂老板。

学者城山智子在《大萧条时期的中国》中系统梳理了这套导致江南农村与民族工商业破产的金融传导链条:

1. **货币制度的错位脱节**: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爆发时,西方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已确立金本位制,而中国仍维持“银本位”。在危机初期,国际金价波动使得白银购买力相对稳定,中国表面上看似躲过了第一波风暴,上海金融市场甚至因国际避险热钱涌入而呈现出畸形繁荣。但白银本身在国际市场上属于普通商品,没有世界储备货币的防波堤保护,随着白银价格后续剧烈波动,中国经济遭遇了滞后却更为致命的二次冲击。 2. **城乡金融循环的彻底断裂**:长江中下游农业商品化程度极高,严峻的人地矛盾迫使农民每年依靠“青黄不接时的金融借贷—养蚕收茧后抵押还贷”的循环维系再生产。民间借贷的源头资金最终来自上海、苏州的钱庄与金融资本。大萧条导致国际市场生丝价格断崖式下跌,即便农民当年的蚕茧产量没有减少,换取的现金也已无法偿还抵押贷款。面对农村出现的巨额资金亏空,上海金融资本迅速抽离,宁愿在租界金融市场空转“钱生钱”炒地皮,也不再向内地发放农业周转贷款,造成江南农村金融彻底枯竭。 3. **“丰收成灾”的机制异化**:过去左翼文学(如描写借贷购入“底米”、丰收抛售“跳米”的乡土小说)常将农民破产归咎于高利贷者个人的道德败坏。然而从经济机制审视,“跳米”和生丝滞销是世界市场价格传导引发的结构性灾难——农产品大丰收反而导致物价奇低,抵押赎回失败,演变成典型的“丰收成灾”。

| 比较维度 | 传统太湖“辑里丝”(手工丝) | 日本近代“机器丝”(工业丝) | |:--- |:--- |:--- | | **工艺特点** | 纯手工缫制,光泽度高、色泽鲜亮 | 现代蒸汽缫丝机生产,规格高度标准化 | | **物理指标** | 粗细不均、多断头、韧性较弱、长度受限 | 纤长均匀、高韧性、不易断裂,适合机械高速编织 | | **目标市场** | 欧美高端手工服装定制面料 | 欧美大众消费品工业(如工业织袜丝、人造丝混纺) | | **危机境遇** | 大萧条重创欧美高端消费市场,需求几乎归零 | 依托举国财阀与低成本倾销,迅速实现全球市场垄断 |

费达生等人试图引入日本缫丝机,以机械化取代土法手工,但这导致传统辑里丝引以为傲的自然光泽丧失;而改用机器制成的机制丝,在高端面料市场失去竞争优势,只能跌落至美国低端丝袜原料市场。茅盾笔下的民族资本家吴孙甫正是陷入这种困局:仓库里积压着巨额贬值的国产高价丝舍不得亏本抛售,为了维持工厂运转,私下里又不得不偷偷买入廉价的日本丝和人造丝,陷入了遭人质问时百口莫辩的自相矛盾之中。

这场1930年代的丝业大灾难在地理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古汉语中以“桑”为意象的词汇繁多(如“沧海桑田”),昔日杭嘉湖平原遍地皆是望不到边际的桑园。但在丝价暴跌后,绝望的江南农民彻底拔除了桑树,改种水稻与杂粮。如今杭嘉湖平原所见皆为连片稻田,昔日桑海荡然无存;直至几十年后国家推行“东桑西移”战略,中国第一养蚕大省的桂冠已彻底转移到了西南的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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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2:27` 逆势崛起的托拉斯:“丝业大王”薛寿萱与永泰体系

在江南丝业全行业陷入空前窒息的死局中,无锡薛家第三代薛寿萱却反向扩张,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生丝托拉斯。薛家是晚清名臣薛福成的后代,其父薛南明在无锡被尊称为“薛半城”,家族财富足以抗衡半个工商重镇无锡。薛南明早年创办永泰丝厂,因家族式经营管理混乱,一度退居幕后仅任用职业经理人打理。

薛寿萱自东吴大学毕业后,被父亲送往美国伊利诺伊大学攻读铁路与经济管理专业,系统学习了当时欧美最先进的现代企业制度。1925年归国后,薛寿萱正式接管永泰丝厂。他迎娶了棉纱大王、面粉大王荣宗敬之女,在雄厚资本后盾与家族联姻的加持下,大刀阔斧推行近代化企业改造。

面对传统家族企业中鼠目寸光、阻挠变法的老亲戚,薛寿萱将管理人员分批送往日本考察现代纺织工业,打破其保守心态。他在选拔技术骨干方面极具魄力与远见: - **邹景恒**:无锡本地人,与钱穆家族为世家之交。薛寿萱在日本考察蚕业学校时发现了他,当时邹景恒只是一名贫困学生,日本校方已内定其毕业后前往在华日资瑞丰丝厂任职。薛寿萱许以重任,当场许诺回国后为其建造全新现代工厂并交由其全权管理,邹景恒大受感动,回国成为永泰技术改革的核心柱石。 - **费达生**:留日专攻蚕丝技术的女学者。薛寿萱将其聘入永泰负责改良缫丝机械,并主导女工技术培训。 - **薛祖康**:永泰旗下华新制丝所厂长,清华大学毕业后赴美攻读机械专业。薛祖康按清华二校门的式样仿造了华新制丝所的大门,园区内辟有花园,后方建有办公大楼与现代化厂房,这一建筑布局被费孝通在英文小说《茧》中完整采录为故事背景。

为攻克原料品质参差不齐的瓶颈,薛寿萱打造了一套严密的产业链上下游垂直控制体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薛寿萱永泰丝业垂直整合体系 accDescr: 展现从制种、指导、合作收到直接海外销售的托拉斯全产业链控制结构。 subgraph 产前控制 A["设立现代制种场"] -->|"推广抗病高出丝率'洋种'"| B["派驻技术指导员"] B -->|"推行集中恒温恒湿'稚蚕共育'"| C["组建蚕农合作社"] end subgraph 渠道垄断 C -->|"垄断茧行收购,严禁外流"| D["华新制丝所 / 永泰丝厂"] D -->|"机器缫丝,流水线作业"| E["自建纽约永泰外贸公司"] end E -->|"绕开洋行垄断,直销美国袜丝市场"| F["抗衡日本生丝,逆势扩张"] ```

薛寿萱在广大乡村设立制种场,推广抗病力强、出丝率高的“洋种”(改良蚕种),打破老通宝式传统农民坚守土种的旧习;设立“茧行”控制源头,派驻专业指导员进村推行“稚蚕共育”技术,将易死的小黑蚕集中调控温湿度照护,大幅提升存活率。但他所组建的“蚕农合作社”,实质上是一套排他性的收购契约网络——入社农民必须将蚕茧如数专卖给永泰系工厂。

袁先欣指出,薛寿萱的这套“制种场—指导员—合作社”技术路径,与费达生及其师郑辟江在开弦弓村推行的社会改良模式几乎完全重合。二者的分歧在于根本目的与价值取向:薛寿萱是为了资本利润最大化与原料垄断,而费达生、郑辟江则是为了让农民在乡村就地分享现代工业化的红利。在无锡本土,面对薛寿萱雄厚资本的挤压与排挤,费达生最终难以立足,被迫撤往吴江开弦弓村另辟试验田。

在销售端,薛寿萱打破了中国生丝长期依赖外商“洋行”间接出口的被动局面。他派遣留美背景的薛祖康赴美实地考察,于1930年代初直接在纽约设立了永泰贸易公司,跳过中介洋行直面美国市场。永泰生丝精准定位为工业级织袜丝,硬生生从日本生丝的全球封锁中撕开一条血路,并在1936年顺势整合出庞大的生丝托拉斯。然而这一工商业奇迹极度短暂——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永泰在江南的厂房机器尽毁于战火。薛寿萱战后远赴美国改行担任股票经纪人,在华尔街经历跌宕起伏,财富一度达到两亿美元的顶峰,后因股市暴跌而倾家荡产,最终客死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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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2:21` 《茧》中王婉秋的原型考证与现代知识女性

在费孝通的小说《茧》中,除了实业资本家与农村妇女,几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知识女性的塑造尤为引人注目。小说中的女舍监“王婉秋”是一个性格极具张力、甚至带有道德缺陷的角色:她身材微胖、姿色平平,因对实业家李奕璞的爱慕与得不到回应,对年轻美丽的女工张宝珠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成为工厂后续内部风波与冲突的导火索。

王婉秋最初在大学校园里怀揣崇高理想,以“好学生”的姿态发誓要投身中国工农改革;然而真正进入封闭繁重的工厂后,她很快对琐碎枯燥的工作感到幻灭,转而将全部精神寄托于男女恋爱。求爱碰壁后,她的心理在极度怨恨与狂热迷恋之间剧烈撕扯。袁先欣认为,不同于公式化的正面英雄,王婉秋身上幽微、细腻而神经质的情感波动被刻画得入木三分,反而是整部小说在文学艺术上最成功的角色之一。

在追寻王婉秋的历史原型时,学界曾出现过多种推测。部分学者曾怀疑该角色是否投射了费孝通姐姐费达生的影子,但这一假设很快遭到熟悉费达生行事风范的社会学界学者的反驳。袁先欣通过查阅大量历史档案,最终锁定了永泰体系下华新制丝所的真实女舍监——朱玉宝: - **教育与职业轨迹**:朱玉宝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早期在上海基督教女青年会(YWCA)劳工部担任干事,投身女工服务。 - **专业背景**:此后她远赴美国深造,专修社会工作(Social Welfare)并取得学位,回国后成为国内罕见的专业级工人福利与社工专家。 - **任职经历**:正是看中了她的海外专业资质,求贤若渴的薛寿萱特意将她聘请到华新制丝所担任女舍监,主管女工培训与福利事务。

朱玉宝的求学经历、归国后的专业身份以及在华新制丝所与各方势力的实际互动,均与小说中女舍监王婉秋的职业设定高度吻合,为还原费孝通文学创作背后的真实人际网络与历史语境提供了确凿证据。

`01:45:00` 寻找“王婉秋”的原型:朱玉宝的人生轨迹与一段尘封的情愫

袁先欣在研读费孝通的小说手稿《茧》时,敏锐地注意到书中的核心女性角色王婉秋:她也是大学毕业后去管理工人的女舍监,负责宿舍管理与女工福利工作。顺着历史文献顺藤摸瓜,袁先欣发现金陵女子大学毕业的朱玉宝,其早期在无锡永泰丝厂等地的职务和设定,与王婉秋几乎如出一辙。然而,朱玉宝留存至今的生平档案极其零碎,尤其是情感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其公开文字记录到1940年代建国前后便戛然而止,未见其是否成家、赴台或是留陆的清晰线索。

但在发掘朱玉宝资料的过程中,袁先欣意外在社交媒体(Facebook)上发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材料——无锡永泰丝厂核心技术骨干邹锦恒的外孙写的一篇回忆文章。文中提及,邹锦恒的外孙从小就听外公讲述过一段往事:1930年代在无锡投身现代制丝改良时,邹锦恒与费达生之间曾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当时邹锦恒在老家早有家室原配,两人都是极为自律的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彼此克制而未曾越界。邹锦恒的外孙回忆,费达生一直等待着邹锦恒,直到抗战爆发前夕,邹锦恒劝她不要再苦等,并提到女子蚕校的郑辟江老师长期以来对她非常爱护关心。最终,费达生在1950年与比自己年长20余岁的郑辟江结为连理,由于两人结合时年事已高,并未生育子女。

袁先欣对这份口述材料保持了严谨的求证态度,尽管未能直接联系上文章作者,但该文中展示了极具说服力的实物证据:1980年代两岸解禁后,费达生曾辗转托人给海峡对岸的邹锦恒寄过一封信,随信还附上了自己晚年的一张近照。作者公开了这封信的信封和照片。信件措辞极为克制内敛,毫无露骨的情感表白,但时隔数十年依然牵挂并寄送照片的举动,充分印证了两人早年间不仅相识,而且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将这层现实纠葛投射回小说《茧》中,制丝工厂的经理(对应邹锦恒)、女舍监王婉秋(对应朱玉宝)以及投身蚕丝改革的女性角色(对应费达生)之间的三角张力,便有了耐人寻味的现实投影。

“我觉得不去推测是不是有感情什么这件事情,我觉得至少他们两个当年是有非常深厚的友谊是可以去认定的。”袁先欣由此指出,即便小说的三角恋情节带有虚构成分,它也真实反映了那一代兼具现代知识与社会改良理想的青年男女所普遍面临的困局:他们一方面在轰轰烈烈的事业中摸爬滚打,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受困于旧式包办婚姻的遗留与自身克制的情感折磨。

- 朱玉宝与《茧》中女舍监王婉秋设定高度契合,均承担工厂女工管理与福利事务。 - 邹锦恒为薛寿萱在永泰丝厂倚重的核心技术专家与经理,曾与费达生在苏南共事。 - 费达生1950年与郑辟江结婚(郑辟江时年约70岁,费达生47岁)。 - 1980年代两岸通邮初期,费达生曾托人寄信并附赠晚年照片给在台的邹锦恒,信封及照片物证见于家属网络回忆。

```mermaid flowchart TD accTitle: 30年代江南丝业改良者的人际关系网络与《茧》之现实映射 accDescr: 展示邹锦恒、费达生、郑辟江、朱玉宝与小说的投射关系

subgraph Historical["历史现实关系"] ZJH["邹锦恒<br/>(永泰技术骨干 / 老家有发妻)"] FDS["费达生<br/>(蚕丝改良先锋)"] ZPJ["郑辟江<br/>(女蚕校校长 / 1950年与费结婚)"] ZYB["朱玉宝<br/>(金陵女大毕业 / 劳工福利先驱)"]

ZJH -.->|"克制的情愫 / 晚年通书信"| FDS ZPJ -->|"长期支持关护"| FDS ZYB -->|"同在无锡合作 / 敬称'达姐'"| FDS end

subgraph Fiction["费孝通小说《茧》中的映射"] MGR["工厂经理"] WWQ["王婉秋<br/>(女舍监)"] LEAD["推动制丝改革的女性"]

MGR -.->|"情感拉扯 / 三角纠葛"| WWQ MGR -.->|"事业共事"| LEAD end

Historical ==>|"生活经验转化为文学原型"| Fi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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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0:00` 劳工福利探索与“达姐”:朱玉宝与费达生的跨国致信

深入挖掘朱玉宝的轨迹,袁先欣发现她在永泰丝厂工作的时间其实并不长。1940年代,朱玉宝曾作为劳工专家受美国劳工部邀请赴美考察,当时的金陵女大校长在推荐信中盛赞她是“中国劳工福利的先驱人物”。回国后,她在金陵女大短暂任教一年社会学,旋即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工作,与具有基督教女青年会背景的英籍劳工改革者埃莉诺·欣德(Eleanor Hinder,中文名行德)共事,致力于改善工人待遇。

抗战时期,朱玉宝与费达生均随机构内迁至四川大后方,并曾在西南相会。彼时费达生在炮火连天的岁月里依旧矢志不渝,在四川建立了“乐山实验区”,继续推行她的蚕丝合作与缫丝改良计划。1946年,身在美国考察的朱玉宝在公开发行的刊物《国际贸易》上刊登了一篇《致费达生的一封信》。当时由于战乱阻隔、通讯不畅,朱玉宝不知道费达生战后的确切地址,只能借公开刊物寄托心迹。信中比费达生年长几岁的朱玉宝亲切地称呼对方为“达姐”,写得情真意切:她提到自己目睹美国纺织丝绸工业的技术设备日新月异,产品精良,深感中国若不奋起直追将全面落后,因此急切催促“达姐”腾出时间赴美考察,自己愿全力协助联络并担任翻译。

袁先欣认为,朱玉宝最初的关注点并不在丝织技术本身,而在劳工福利;但到了1940年代,她对费达生表露出由衷的崇敬。

“我觉得这是一种事业女性的心心相惜,就是不管他们有没有过情感的纠葛,我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互相之间是一种姐妹的、然后对于你付出了这么多人生的时间、精力、精神、事业的这样的一种敬重。”

基督女青年会的历史档案反映出朱玉宝自身的思想探索与摇摆。1920年代中期大革命时期,受工运思潮影响,女青年会的外籍领导者试图在中国推动劳工运动,曾派朱玉宝到无锡调查工厂实况。当时的调查记录反映她“传教兴趣大于工运兴趣”,报告虽按期交付,对工人状况却相对抽离。但到了1930年代,她重新坚定地投入劳工福利事业。与朱玉宝同为金陵女大出身、同在女青年会任职的师妹邓裕志(邓玉芝)相比,两人的路径大有不同。邓裕志在1930年代的上海积极创办女工夜校,邀请左联等进步文化人教女工识字、唱歌、演话剧,把夜校打造成左翼文化工作与工人运动领袖的摇篮,具有鲜明坚定的左翼革命倾向;而朱玉宝早期依靠民族资本家(如薛寿萱)的资金在厂内推行福利,这种改良难以在全社会普遍推广,因而她一直在改良与专业主义之间摸索、逐步校正自己的方向。

- 1940年代朱玉宝受邀以劳工专家身份赴美国劳工部访问,被金陵女大校方评价为“中国劳工福利的先驱”。 - 埃莉诺·欣德(Eleanor Hinder,行德):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工业科长、劳工问题专家,朱玉宝曾与其共事。 - 费达生抗战时期迁往大后方,在四川创建“乐山实验区”,坚持推行蚕丝生产改良与合作化实验。 - 1946年朱玉宝在《国际贸易》杂志公开发表致费达生信函,称其为“达姐”,力邀其赴美考察丝业技术。 - 邓裕志(邓玉芝):金陵女大校友、基督教女青年会劳工干事,主办上海女工夜校,深度链接左翼文化界与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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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5:00` 被历史遮蔽的学术女性群像:从朱玉宝到王同惠

顺着朱玉宝的心路历程,袁先欣联想到《茧》中王婉秋的命运转折。小说中的王婉秋在经历了工厂的风波与幻灭、亲眼目睹战争将心血化为灰烬后痛定思痛,重新反省并寻找自己真正的人生出路。无论是费达生、朱玉宝,还是邓裕志,她们或许没有成为正史宏大叙事中最为耀眼的妇女领袖或工运巨头,但中国现代社会的每一点细微进步,无不凝结着这一代女性在困境中的微小坚持。她们不仅要在动荡时代面对艰难的工作处境,还要克制隐忍地应对复杂的个人情感与婚姻束缚。

“但是我觉得我们今天现在我们所习以为常的很多事情,其实是靠他们那一代人去一点一滴去推动的,他们的一点一滴是有很多的他们自己面对的各种的困境,工作的困境,包括如何去面对自己的情感的困境、婚姻的困境。”

袁先欣与程衍梁随之谈及费孝通的第一任妻子王同惠。两人在1935年前往广西大瑶山开展人类学田野调查,留下了著名的《花篮瑶社会组织》与《桂行通讯》。在以往的认知中,王同惠常常仅被作为费孝通遇险故事中的牺牲者被附带提及;但细读《桂行通讯》会发现,其中大量精炼敏锐的篇章均出自王同惠之手。在田野调查中,费孝通主要负责体质人类学的体格测量,而王同惠则凭借女性的细腻亲和,深入走访大瑶山各个瑶族家庭,与当地妇女建立深厚交流,极为细致地描绘了瑶族家庭组织与婚姻形态,展现出杰出的社会学与人类学天赋。极为痛心的是,王同惠在大瑶山因失足坠崖不幸罹难,“千古文章未尽才”,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

程衍梁在总结时提到,近年来无论是播客《十三邀》对于费孝通与王同惠大瑶山调查的再回顾,还是本期围绕《茧》的手稿重新审视江南丝业危机与30年代青年学人的思想演进,其最重要的价值都在于超越单一学者的光环,打捞起那一代学术女性的贡献与牺牲。这些女性为了学术理想与民族复兴所付出的心血,历经岁月洗礼后,终于重新被当代读者读懂并铭记。

- 费孝通与王同惠于1935年受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委托深入广西大瑶山调查;《桂行通讯》大部分篇章由王同惠执笔。 - 在瑶山调查分工中,王同惠深入社会与家庭结构调查,完成了《花篮瑶社会组织》的核心调查工作,后在求援途中坠崖殉难。

## Notable quotes > `07:21` 三十年代中国农民的状况就像一个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面,只要来一阵涟漪,马上这个人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 理查德·托尼

> `01:15:00` 如果你现在再不重视这个农村的问题那就是野火燎原,这个革命一定会发生。 — 费孝通

> `37:26` 茅盾是文学领域里面最特别的一个,他是很明确的说,我写《子夜》就是为了回应社会性质论战的,去回答托派的说法。 — 袁先欣

## Mentioned 费孝通, 袁先欣, 程衍梁, 孙静, 雷蒙德·弗思, 布罗尼斯瓦夫·马林诺夫斯基, 赛珍珠, 约翰·洛辛·布克, 理查德·托尼, 詹姆斯·C·斯科特, 埃德加·斯诺, 艾格尼丝·史沫特莱, 茅盾, 沈从文, 废名, 吴福辉, 秦晖, 吴祖襄, 萧红, 萧军, 端木蕻良, 费达生, 郑辟江, 薛寿萱, 薛南明, 薛福成, 荣宗敬, 邹景恒, 薛祖康, 朱玉宝, 邓裕志, 埃莉诺·欣德, 王同惠, 冯友兰, 史禄国, 陈汉生, 薛暮桥, 张子毅, 梁漱溟, 晏阳初, 卢作孚, 斯大林, 托洛茨基, 陶希圣, 郭沫若, 费振东, 费青, 费朴安, 吴文藻, 林耀华, 瞿同祖, 黄迪, 冰心, 西德尼·甘博, 魏特夫, 杨开道, 李长之, 张申府, 蒋南翔, 恽代英, 萧楚女, 城山智子,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北京大学, 清华大学, 燕京大学, 东吴大学, 金陵女子大学, 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 华新制丝所, 永泰丝厂, 永泰贸易公司, 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 基督教女青年会, 基督教青年会, 中国农村派, 茧, 江村经济, 乡土中国, 春蚕, 子夜, 大地, 活的中国, 中国的土地与劳动, 农民的道义经济学, 红星照耀中国, 白鹿原, 一千八百担, 边城, 从文自传, 留英记, 社会学界, 清华周刊, 中国农村, 大萧条时期的中国, 花篮瑶社会组织, 桂行通讯, 十三邀

## Video description - 导语 - 2016年,一部尘封多年的费孝通英文小说手稿,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意外重见天日。这部题为《茧》的小说,也为理解费孝通的学术道路提供了新的线索。小说以苏南一家制丝工厂为背景,与茅盾《春蚕》共同触及三十年代江南农村的经济困境,却对农村出路提出了不同设想。这部小说与费孝通的社会学名著《江村经济》究竟是什么关系?它又如何与三十年代的社会性质论战形成关联?费孝通为何最终选择社会学?大革命失败与家族命运,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请听本期嘉宾袁先欣老师带来的精彩分享! - 本期话题成员 - 程衍梁(微博@GrenadierGuard2) 袁先欣,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 时间轴 - 02:27 费孝通小说《茧》手稿的重新发现 07:21 伦敦文学经纪人的邀约与「赛珍珠神话」 13:50 革命与改良:茅盾《春蚕》与费孝通《茧》的两种叙事 20:43 中国农村文学的地域差异 27:11 《茧》工厂的现实参照:华新制丝所与永泰丝厂 37:26 陶希圣挑起社会性质论战:中国到底是一个什么社会? 49:42 家族左翼背景与费孝通的治学选择 52:47 燕大社会学系的社工传统与「吴门四犬」轶事 01:05:50 「一二·九运动」前夜,清华的左翼潜流 01:21:44 三十年代的江南丝业危机 01:32:27 「丝业大王」薛寿萱的传奇人生 01:42:21 寻找女性角色「王婉秋」的原型 - 支持我们的赞助商是对我们最好的支持 - 《忽左忽右》的卖书业务上线了!这次不仅汇集了节目中深入讨论过的书籍,还有主播个人精选书籍,含少量签名版及稀有原版,完整的书目信息及购买方式,前往微信公众号「忽左忽右leftright」,回复「买书」 即可获取。书目将不定期更新,欢迎常来看看。 - 制作团队 - 声音设计 hotair 节目统筹 禾放 节目运营 小米粒 节目制作 思钊 Yo logo设计 杨文骥 - 音乐 - Danse Macabre - Busy Strings - Kevin MacLeod - 本节目由JustPod出品 © 2026 上海斛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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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遗作《茧》面世 挑战三十年代江南农村破产与革命宿命论 费孝通通过小说与田野实证论证,江南农村危机根源在于手工业副业脱节于全球资本体系,唯有发展本土合作制乡村工业,才能在阶级革命之外实现农民自救。 节目以费孝通三十年代在英留学期间创作的英文中篇小说《茧》为引子,对比了其改良主义叙事与茅盾《春蚕》《子夜》所代表的左翼阶级革命叙事。对谈深入梳理了三十年代“社会性质论战”的思想脉络,并揭示了费孝通家族左翼渊源及其从医预科转向社会学的真实动机。此外,嘉宾通过考证无锡华新制丝所与“丝业大王”薛寿萱的托拉斯实践,还原了小说中工厂管理的原型,并顺藤摸瓜打捞出费达生、朱玉宝、王同惠等一批在动荡时代投身工农改良与田野调查却长久被历史遮蔽的杰出知识女性群像。 2016年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意外发现的费孝通英文小说手稿《茧》(Cocoons),由其导师雷蒙德·弗思档案保存,于2021年翻译出版,揭示了费孝通青年时代在学术调查之外的文学尝试与时代关怀。 (0:00) 与茅盾《春蚕》揭示农村破产必然走向阶级革命不同,《茧》以改良主义视角构想了市镇合作制缫丝工厂模式,主张将工业加工利润返还蚕农以抗衡金融与高利贷剥削。 (13:50) 《茧》的工业原型并非开弦弓村的小型村办合作社,而是薛寿萱掌舵的无锡永泰丝厂及华新制丝所,其严格的女工选拔、现代化管理机制与村落伦理冲突被费孝通直接转化为小说情节。 (27:11) 1930年代中国乡村面临全球大萧条、银本位波动及日本工业生丝倾销的毁灭性冲击,促使当时知识界在马克思主义激进革命与社区手工业改良之间展开激烈论战与实践分化。 (81:44)

Reading summary

费孝通尘封数十载的英文中篇小说手稿《茧》(Cocoons)的面世,打破了其“文学圈外人”的既有形象,呈现出1930年代中国农村工业化改良、全球经济危机传导以及青年知识分子理论思潮的复杂互动。学者袁先欣指出,该小说不仅折射出与左翼文学截然不同的实业救农路径,更寄托了费达生、朱玉宝等一批民国知识女性鲜为人知的改良实践与情感纠葛。 《茧》的手稿发现与时代背景 (0:00) 2016年,北京大学博士生孙静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查阅弗思(Raymond Firth)档案时,意外发现了费孝通在1930年代留英期间撰写的英文小说手稿《茧》,中译本于2021年出版。据费孝通侄儿费慰述及考证,这部虚构作品源于费孝通在伦敦沙龙结识的一位文学经纪人的邀约。彼时,赛珍珠凭借基于中国乡村调查写就的《大地》享誉欧美并斩获诺贝尔文学奖,加之理查德·托尼等学者对中国农民极端困境的调查,西方出版界渴求具有本土视角的中国题材作品,促使经纪人试图在人类学学者费孝通身上复制商业成功。 革命与改良的江南叙事分流 (13:50) 在文学脉络上,《茧》与茅盾1932年的名篇《春蚕》形成对照。两部作品皆以太湖以南的“辑里丝”产区为背景,面对严峻的农村破产危机,左翼立场的茅盾在《春蚕》中展现了农民借贷投机遭遇市场崩溃的“丰收成灾”,论证乡村破产的必然性并指向暴力革命;费孝通则在《茧》中构想了合作制缫丝厂模式,试图通过将加工利润截留在乡村来抵御买办金融与高利贷剥削,走渐进改良道路。这种社会解剖打破了此前将费孝通学术与恬淡田园诗般的“京派文学”简单划等号的二元框架。 工厂原型与社会性质论战的回响 (27:11) 袁先欣考证指出,《茧》中的工业场景并非此前学界推测的开弦弓村小型村办合作社,而是以“丝业大王”薛寿萱出资、费孝通二姐费达生曾深度参与的无锡华新制丝所及永泰丝厂为原型。华新制丝所采用严苛的智力测试与技能筛选,提供中产标准的宿舍福利,这些现代管理经验被写进小说,但在理念上被费孝通赋予了“还利于民”的乌托邦色彩。这一设计深植于大革命失败后思想界围绕“半殖民地半封建”与“托派殖民地化”展开的“社会性质论战”,小说主角李一璞正是从激进理论幻灭中出走、投身乡村手工业基层的知识分子写照。 世界大萧条下的丝业坍塌与托拉斯重组 (81:44) 1930年代初江南农村的全面枯竭,本质上是全球经济大萧条传导与银本位制错位所致。随着国际金价剧烈波动、生丝价格断崖式下跌,加上西方人造丝与日本机制丝的双重围剿,江南原本依赖“借贷育蚕—还贷再生产”的城乡金融循环彻底断裂,导致农民拔桑改稻。面对全行业死局,薛寿萱通过推行“洋种”、集中“稚蚕共育”、建立排他性蚕农合作社实现全产业链垂直垄断,并绕开洋行直销美国袜丝市场,逆势建起永泰生丝托拉斯;这种垄断资本逻辑与费达生“让农民就地共享红利”的改良实验产生根本分歧,迫使费达生撤往吴江。 被遮蔽的民国知识女性群像 (102:21) 小说《茧》中性格极具张力的女舍监王婉秋,其真实原型是留美攻读社会工作的中国早期劳工福利先驱朱玉宝。档案与后人口述显示,朱玉宝、费达生与永泰核心技术骨干邹锦恒之间,曾存在深厚的合作友谊与隐忍克制的情感纠葛。从赴美考察劳工制度并致信“达姐”的朱玉宝,到抗战时期在四川建立乐山实验区的费达生,再到1935年与费孝通深入大瑶山做田野调查、撰写《桂行通讯》大部分篇章却不幸坠崖殉难的王同惠,通过对《茧》及相关史料的打捞,学界得以重新看见那一代在动荡政局与家庭伦理夹缝中推进现代社会改良的女性知识分子群像。 重新发掘《茧》的手稿,使费孝通的学术起源得以与1930年代的左翼政治思潮、世界经济危机及江南丝业的技术改良实践重新链接;该个案不仅补充了中国近代社会思想史的盲区,也为理解学术经典背后的集体经验与女性先驱提供了珍贵的历史注脚。

Source quotes

[7:21] 理查德·托尼: 三十年代中国农民的状况就像一个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面,只要来一阵涟漪,马上这个人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75:00] 费孝通: 如果你现在再不重视这个农村的问题那就是野火燎原,这个革命一定会发生。 [37:26] 袁先欣: 茅盾是文学领域里面最特别的一个,他是很明确的说,我写《子夜》就是为了回应社会性质论战的,去回答托派的说法。

Original transcript

[0:00] 各位听众大家好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忽左忽右我是程彦良我觉得我们的听众很多人都会听说过中国可能20世纪最重要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通常是和他的那几本著作乡土中国江村经济联系在一起的但是在10年前有一则新闻涉及到费孝通本人很有意思是在2016年一位学者在伦敦政经学院发现了一本费孝通在1930年代用英文写作的一部小说的手稿前几年应该是2021年这部手稿被翻译成了中意本出版了然后这本小说的中意本的名字叫做简残简的这个简他写的是上个世纪大概30年代苏南农村里面一家新兴的智思公司一家企业他的各种遭遇他寄托了改善民生实业救国的这些社会理想但是又在那种环境当中举步维艰当然这个就会勾起很多人的兴趣就是非孝通这样的一位社会学的学者为什么会在他的学术研究之外尝试写一本这种题材的文学小说那正好我们今天在节目里面就请到了对这个话题有非常多研究的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的袁先兴老师袁老师长期关注中国现当代文学与东亚近现代思想文化史而且这个话题正好就是袁老师近期他的一系列的研究袁老师应该有非常多的一些个人的体会和搜罗到的一些很有意思的掌顾和心得可以分享给我们我们先来欢迎一下袁老师和我们的听众打个招呼吧互走互右的听众朋友大家好那我是袁先兴非常高兴在这里跟大家交流那我也跟互走互右表白一下我是互走互右的很忠实的听众啊感谢感谢感谢对因为最早的话也是就是我听说您有这么多可以想表达这个内容的话我觉得还挺有趣的啊就是您来先讲一讲你对这个话题的一个研究的兴趣以及前面说到了就是剪这部作品他被重新发现的一个历史首先因为我们从前对于费孝通基本上不会把他理解成是一个搞文学的人他自己晚年有一本散文集他就在一开始他那个序言他就开个玩笑他说我是文学的圈外人所以这个小说的发现本身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一件事情这个其实也不是我们做文学领域的老师发现的其实还是做社会学人类学的老师刚刚程主播也提到了就是10年前2016年的时候当时是北京大学人类学系在读的一位博士生孙静老师他其实现在已经是全州的一个高校的一个教师了他去这个费校通读博士的这个学校就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查档案那费晓通在LSE我们都知道就是他有一个很有名的导师就鼎鼎大名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但是实际上他当时还有另外一个导师是马林诺夫斯基的大弟子就是费晓通刚刚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时候因为马林诺夫斯基当时还没有回到英国在国外开会所以当时学校直接给他分配的就是这个Raymond First福斯那后来这个人其实也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类学家然后费孝通已经去见过福斯后来马林诺夫斯基回到英国因为他在美国当时跟吴文枣就是费孝通在中国的导师谈过把费孝通推荐给他那马林诺夫斯基就给福斯打电话说这个学生还是我来指导但是实际上福斯跟他的关系还是非常的亲密我们国家有一些人类学家就是说福斯算是费孝通的夜市,就是Tutor,而且福斯这个人他的年纪其实是跟费孝通差的不大的,就是只比他大九岁,因为我们知道费孝通他后面的一些那个遭记就是因为抗战回国之后政治运动的一些冲击,他有很长时间其实他跟海外学界他是没有往来的,但是福斯一直记得他,包括在抗战的时候这个福斯帮他在英国找工作但是非孝通最后没有接受然后非孝通后来在海外的这个影响力很多的书其实都是福斯一直帮他在推跟他的关系非常深那这个孙静博士当时就是因为ISE就有一整套非常全的这个福斯档案他当时去翻这个福斯的档案可能想找一些福斯和非孝通的通信啊什么这些就非常意外的就发现了一个我们大家从前根本没有听说过的东西就是费晓通的小说手稿当时是一个英文打印的一个手稿manuscript他的题名cocons就是残检的意思那费晓通其实自己也完全没有提过这个事情所以就是非常出乎大家的意料那孙静老师当时还在写他的博士论文他就排除很多困难也跟一些其他学者一起努力就把这个小说翻译成 [5:00] 2021年正式的出版了那我其实也是当时非常偶然的机会就是在这个小说正式出版之前包括北京大学的王明明老师他们组织了一个内部的一个讨论会其实主要都是一些人类学社会学的这样的一些学者那当时就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就被拉去作为一个文学的代表就去参加这个讨论我当时就读到这个小说读到之后我就非常的可以说是很惊讶想到费晓通会写一个小说其次这个小说对我来讲就是因为在我们的现当代的文学的图谱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可以跟这个小说你去读它的内容的时候是可以去发现跟它有一个对话的一个关系的有很多东西非常的相似但是可能写法上又会不太一样所以这样就引起我的一个很大的一个兴趣那我也是对这个小说做了比较长时间的一个关注包括对它的一个追踪去挖掘他周边的一些史料这里面的故事也都是让我觉得非常的有意思对这个就特别我就呼应一些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那样的一些现象就当年比如说宋墨的在什么陈天寺的井里面郑思孝把自己写的那个锁南兴史然后到明墨又被人挖出来隔了三百年当然整个故事就非常的浪漫嘛当然也有很多人质疑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后像费孝通这种故事虽然他隔了没有那么的久吧但也快小一百年的时间重新浮出水面就是文学史上感觉有很多这样的一些例子是的 是的就是本身就是小说的译文包括我们现代文学就是发掘译文本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工作但是对我们来讲一般这个译文能发现重要作品的几率其实并不高那像费孝通这样的就是篇幅还是比较大大概是一个中篇小说能够出成一个单册那然后与此同时是一个他从前完全没有提过的作品而且对于他本人来讲也是破天荒的因为如果发现他有一个就是从前我们没有听说过的学术手稿可能大家都不会这么惊讶但现在是一个小说这个对他自己本人他的身份来讲他也存在一个就是跨界有了一个我们从前根本没有想象过的他的身份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的其实在那个年代就是关注中国当时的一些情况把这些现实话题转移成一些文学写作的对象这种事情我觉得还是挺多的你比如说像一些外国的当时作家当然他可能是在中国成长长大然后最著名的赛珍珠他38年他以中国农村为背景写的大地后来他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同一时间包括像史莫特莱像斯诺夫妇这样的一些记者们他对于中国也进行了大量的报道也好写作也好这些是不是也促成了像伦敦的图书经纪人他对于像费孝通这样的一些身份的人去完成这种写作也会产生一些兴趣的原因是的我觉得其实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点为什么费孝通要写这个小说其实后来就是根据他的侄儿费婉那费婉晚年一直在这个名盟就是跟他关系比较亲近就是大概他当时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他住在一个上流社会的夫人家里那这个夫人经常在家里会做一些那个茶会啊酒会啊邀请一些人到家里来那他当时就遇到一个伦敦的一个文学经纪人这个文学经纪人就邀请他写一个关于中国的一个小说那当时他说我写了一个节律他看过后没有叫我在世看来他认为我不是写小说的人所以因为我们今天关于简这个小说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我们是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的这是我能找到的我个人认为最接近的一个缘起那所以为什么伦敦的文学经纪人会邀请费孝通去写作一个中国题材的小说我觉得这个事情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一个问题那实际上因为当时在1930年代其实一定程度上随着当时的技术的一个发展比如说这个广播然后跨洋的轮船等等的这些东西的架设实际上当时西方已经能够比较快速的知道中国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因为从前对于西方的很多普通人来讲中国可能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处在中世纪的这样的一个形象但是到了1920年代30年代随着这些现代技术的发展所以中国逐渐的对他们来讲好像有了一种共识性所以有一个这个美国的一个学者 [10:00]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时空里了那所以也是这个时期你会看到有很多比如像这个斯诺夫妇然后这个史莫特莱等等的他们的一些记者他会到中国来会直接报道中国相关那些事情那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就是实际上你会看到对斯诺来讲怎么去报道中国的当下的发生的事情因为二三十年代其实也是一个革命的年代激进的年代有很多的事情当时正在发生那斯诺当然也写了这个红星照耀中国的这么一本书与此同时其实斯诺也编选一些当时的中国的现代小说比如说他会介绍鲁迅的矛盾的沈从文的丁玲的等等的这样的一些小说他把它翻译成英文介绍出去那对于当时西方的读者来讲这些中国的新闻学本身也是就是斯诺编的那本书就叫Living China活的中国是活的中国的一个表现一个表征那我觉得其实可能30年代当时西方尤其是英语的文学界可能最大的一个冲击就是赛珍珠的大地这本书的出版赛珍珠其实她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中国的一个传教士的女儿其实也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就是她的丈夫蒲凯是金陵农学院的一个教授也是最早的在中国去做农村调查的这样的一个学者所以其实赛珍珠写大地有很多经验是跟她的丈夫做农村调查联系在一起的也是20年代后期开始西方世界对于中国的一个兴趣也包括进行了一系列对于中国农村问题的这样的一个调查那除开铺开之后还有一个人就是这个托尼他后来也是非孝通在LSE就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老师他其实是一个非常精深的英国经济史尤其是关于这个农村的从中世纪到现代的这样的一个转型的但是他当时受委托就到中国来做调查他做完调查之后回去写了一本叫中国的土地与劳动那这本书里面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他说三十年代中国农民的这个状况就像一个人站在其泊深的水里面就只要来一阵涟漪马上这个人就会遭到灭顶之灾那因为他是一个做欧洲研究的一个人所以他写了一个关于中国的这样的一个状况的描写影响就非常大的学者James Scott他的第一本书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他其实写的是南亚的农民但是他也引了托尼的这句话所以你就可以想象这本书当时的影响非常大然后赛珍珠他写关于中国农村的故事就非常的奇特就是这个书直到现在还是据说是美国畅销书的可能前十还是前二十就是直到现在还是就是你可以想象他的那个畅销程度就不只是当时的畅销就是best in history那种感觉那然后1938年他很快就被授予了那个诺贝尔文学奖那当然我觉得这个1938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可能多少有点政治因素因为这个时候战争已经开始全面爆发了所以当时可能全世界都在关心中国关注东亚我觉得在这样的一个情势之下第一方面就是对于西方来讲关于中国的新闻报道包括这个文学的写作越来越多那另外一方面伦敦的这个文学经纪人看到费孝通这样的一个从中国来的青年人然后他英语又还不错甚至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写中国农村的所以我想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他可能会想着说有没有可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去复制一个赛珍珠的神话所以我猜可能这是为什么他邀请费孝通要去进行这样一个写作的原因是而且三十年代是不是当时在中国的文学界已经开始有一个这种脉络了因为如果我们去看比如说像毛顿2022年就写过一本小说叫春蚕也是以江南农村作为背景的然后刚刚提到的费孝通的这本小说也是一个半私业的一个主题对的就是他背后有那个时期左翼农村文学的脉络存在吗是的这是其实对于我们搞文学的人来讲特别容易出现的就是我们一读到费孝通的小说基本上脑子里面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跳出来的就是矛盾的这本春蚕而且实际上不仅是他们写的题材非常的相似我们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地图如果我们今天去对这些小说做一点好像是社会史的考察你会发现更有意思矛盾是同乡他是乌镇人嘛因为矛盾这个春蚕就是同乡附近的这个农村的这样的一个故事那开旋公村在哪里呢是今天在江苏无江就大家如果去地图上查这两个地方隔得非常非常的近他们都是在今天的这个太湖的南岸而且呢其实更 [15:00] 特别的一点是什么呢他们都属于我们今天所讲的就是太湖的吉里湖厕产区的周边那吉里厕当时是被认为是中国出的品质最好的厕其实他们是属于这样的一个吉里厕的产区所以他们的整个的农村的状况自然的禀赋包括他们的这个副业的情况然后周边的可能的一些这种产业的状况都是非常非常相似的那我自己觉得就是其实你看了简之后怎么去理解矛盾的这个小说它其实写的是什么呢就是文学史一个比较常见的说法就是它讲的是这个1930年代的丰收成灾的一个故事就是农民会花了很多的精神比如说这个春蚕里面的老通宝他那一年他觉得说今年应该是养蚕的一个好时节蚕花肯定会很好他当时其实家里已经欠了一些债但是他想翻身所以他又去加杠杆了继续去借了一些钱然后就要养很多的残没有想到这个茧子出的确实很好但是那一年呢因为正好1932年上海发生这个128的战事所以呢当地的茧行是不开门不收茧的那他这个茧子烂在手了差点就因为如果你出了鹅这些茧就全废了所以他就没有办法最后把茧子又贱卖了就欠了更多的债那当然我觉得这个矛盾他是一个左翼的一个作家所以你看他写的这样的一个农村的状况他的基调跟费孝通是会非常不一样的就是他会去强调这个农村破产的这个命运他是一个必然所以如果农民怎么样挣扎都没有办法去摆脱这样的一个命运的话他能怎么办呢他就必须要走向革命的反抗的这样的一条道路我觉得费少通呢其实他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呼应关系就是你会发现他写的很多的对象然后包括农民的这个困境是真实的但是他通过去设想了这样的一个乌托邦的反资本主义的工厂那这个工厂能够把工业的收益返回给农民那也就是说其实这些农民可以通过一种改良的方式那他当然也就不再需要去进行武装反抗其实我觉得费孝通的这个小说出来之后也让我们重新去看待这些左翼文学尤其我觉得费孝通他对我们文学史研究尤其是1930年代我们怎么看待农村写作其实他是扮演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的因为在传统的文学史里面我们比较看重就是像毛顿这样的一个左翼的农村书写但是到80年代后来我们又发现比如说像沈从文他写的这个湘西的农村比如说这个费明写湖北的黄梅就是我们在文学史上称之为金派文学的这样的一批其实所谓的金派文学并不是写北京的他们都是写农村的他们是在北京写农村的这样的一批作家那他们写作的这个农村其实跟左翼写的那个很黑暗的那个活不下去的然后一定要马上要反抗的那个农村其实很不一样我觉得就是沈从文的那个是非常有代表性的编程对就是很甜美的人跟人之间是互帮互助的相亲相爱的那样的一种农村那到80年代当时我们重写文学史的时候发现了这样的一批作品那当然他跟左翼的农村描写是很不一样的但是问题是这批作品新出来了之后用一个什么样的学术语言去描述它去框定它其实当时的学者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所以当时比较早去研究金派文学的一个学者吴福辉先生吧当时就说他说他在研究这批作品的时候他就一直就在犹豫不决他说我要怎么来给这批作品在学术上给他下一个界定呢然后他说他后来80年代的时候就读到了非晓通先生写的那个乡土中国他说一下子他说我的这个思路就打开了所以在他看来就是乡土中国描写的那个中国乡村的状况跟金派文学里面沈从文啊费明啊他们写的那个乡村的状况是一致的当我发现这个剪这个作品之后我就想说那这更有意思的问题就提出来了因为吴福辉先生显然不知道原来费晓通自己还写过小说呢对吧如果他看到说费孝通自己写了一个小说那在这个金派文学和左翼的农村写作之间他又怎么放置费孝通写的这个作品这就形成一个新的问题那我觉得其实也是很有意思我去读费孝通的这个简的时候会发现当然一方面他写的这个农村那种斗争性 紧张性那种矛盾的激烈性不会像左翼文学那么强烈但是另外一方面因为费孝通是一个社会学家他的这个简这个小说也很奇特就是他篇幅不大但是他涉及的社会面是特别广的农村的也有农村里面形形色色的人也有然后有市镇然后有上海上海的金融资本家怎么跟市镇上的这些什么搞高雷带的人这些旧的这些手工业者去勾结沆瀣仪器然后怎么去剥削 [20:00] 他这样的一个对于当时中国社会的有一种近乎全面的呈现其实一定程度上你会发现跟矛盾的那个呈现方式也是特别相似的虽然两个人的那个基调那个批判的语调是会非常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这样去对读起来你就会发现可能很多我们会认为说矛盾可能是一个比较理念先行的人他写作的时候都已经有了一套这个左翼的公式在哪里但是费孝通也这么写了之后你就会觉得很有意思那是不是说矛盾身上一定程度上他跟费孝通这种社会学家的眼光有一种不谋而合甚至可以讲说英雄所见略童的这样的一些东西其实我就一直挺想问你关于中国农村的书写会不会存在一些比如说区域的一些区别地域上的一些区别因为刚无论是矛盾还是费孝通他们都是集中在江浙这一带但中国地方这么大各地的农村的情况是非常不一样的对的对的你像当年秦桧老师著名的对于关中农村的论断关中无地主对关中无地主关中无租电关中有封建对这三句话就特别明白他就说白鹿园那种文学想象其实跟历史可能是不符的因为关中可能并不存在这种珠三角长三角这么传统想象当中的这样的一些大家族或者大地主阶层中小地主加自根农阶层这个也是一个可能华北和江南的一个区别是的能跟我们的听众稍微介绍一下中国关于比如说农村的这种文学书写除了刚刚提到的沈从文然后其他的可能还有哪些是比如今天重新被构成起来发现也挺有意思的这个实际上因为左翼当时会有一批的写作左翼的作家里面他们的写作的就是说比如说我刚刚讲的这个矛盾的但是其实左翼作家他们可能写作的经验是非常不一样的比如说这个叶子是湖南人然后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左翼的写乡村的作家吴祖乡30年代其实他也是在清华读书也跟非孝通是同学他是安徽人所以吴祖乡的那个农村经验其实就跟非孝通就不同那吴祖乡其实在80年代其实就是非常尖锐的因为吴祖乡后来去北大中文系他就说觉得矛盾其实写的这个小说是有问题的他觉得这个春残里面的这个人物啊老通宝如果是一个就是我们所认为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一个小农我们觉得说这个小农身上好像他最大的特点应该是他的保守性那他既然保守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就是上杠杆呢然后想要一把梭哈然后想要翻身啊去借钱去养残的这种事情导致他们家陷入更大的债务一个话题就是矛盾的写作它的真实性但是实际上我们如果去看江南农村就是矛盾所写的这个状况它的这个农业的活动包括农村副业的活动是有非常高度的金融化的甚至因为这个江南地区他那个人地关系特别的紧张尤其因为矛盾还是浙江人他浙江同乡人浙江的人地关系比江苏更紧张是的其实矛盾写的很多东西确实按他讲真的是有迹可循的他说他的老家甚至到了什么程度就是连丧业就是农民要养残这个丧业都是可以去投机的就是比如说他们有一些人就会搞这个夜市就是预判今年养残的人会多所以呢他手头上可能有一大片的这个桑园那因为很多农民他地不够他地不够他当然实际上他手头上可能也没有很多的桑树所以今年他如果感觉说这个残要好残花可能会好他要扩大自己的这个养残的再生产的时候他可能就要去借贷去买这个叶子买叶子其实也可以搞偷积也可以去什么这个低价的买入高价的卖出种种环节其实都已经非常高度的这样的一个金融化但是吴祖乡他生活的那个安徽的农村其实可能就不是这样的一个状况那吴祖乡他最著名的这个作品那个1800代他其实写的就是一个很宗族式的这样的一个家族里面每一家都破络了然后大家都聚到这里来想要把那个宗族的那个义仓打开把最后一点那个米给分掉把那个财产给分掉就是那种高度宗族化的但是这个宗族化的这个东西在矛盾的笔下不突出就是那种宗族式的封建性它是不突出的因为吴祖乡是那个婉南的是那个宣承人所以他这个灰州那块这个宗族文化是比较明显的是的所以他会从这个角度他说你矛盾写的这个东西里面好像没有什么封建他说虽然你是个左翼作家你写的这个农村这个农村好像不封建我写的这个农村 [25:00] 才是真封建的所以其实确实就是跟地狱会有很大的关系那包括像这个东北的像萧红和萧军他们所写作的包括端木洪梁他写那个甚至是克尔庆草原就是这个关内的汉人移居到跟那个内蒙交界的这样的一些地方可能还会有涉及一些少数民族的一些冲突啊关系啊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所以其实每个地方确实都会特别的不相同那包括像沈从文是非常的田径的优美的但是你仔细的去读你会发现那个里面也有比如说湘西的民族的这样的一个关系在里面然后它这个湘西的这个区域实际上一方面湘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另外一方面湘西其实也是一个交通的孔道嘛就是它是这个长江中下游通过那个原江深进到那个西南地区里面其实很多的那个物产啊包括从云南的一些什么关键的一些战略物资像铜啊什么之类的去运输的所以其实沈从文的小说里面也有一些很隐晦的你要仔细去读才会发现他写那个往来的商人但是这个商人是一种前现代的商人不是我们今天想象的就是好像运用什么公路啊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其实这些都会体现他们的这个地方性的这样的一个特色包括四川的一些作家他们写他们这个四川的这些什么场镇啊什么什么这样的一些生活其实都非常的不同但是我们从前传统的可能会用一个类似于像左翼作家或者金派作家去把他们去囊括起来但是今天如果有一个更具体的一些社会史的一些视野进去看的话他们的那个丰富性他们的不同会更清晰的浮现出来是的我们这个节目前几期还专门聊过沈从文的这个湖南写作我当时还读了一段那个从文自传里面当然那是自传作品啊不是小说创作他描述的湘西就又跟编程里面给人的感觉好像人丁和睦的那种湘西又很不一样他自传里面的湘西是一个非常像那种美国电影似的充斥着仇杀充斥着欢乐的这种血腥味的这样的一种土壤就非常的奇特对对就是之前剪这本小说被刚刚挖出来的时候可能当时一些宣传里面就会认为这本小说是那个江村经济这本社会学著作的一个文学版本但我看到好像袁老师您自己在考证当中就指出剪这本小说当中的这个农村的经济与江村经济当中写作的那个描述对象当中其实是有非常大差异的我一开始就是读这个小说的时候我也是基本上是下意识的认为其实就是跟江村经济来讲就是好像用一个文学的故事来写里面的经验但是我后来去多了解了一下因为我们说江村经济的那个部分也不是他整个的江村经济就是江村经济里面关于蚕丝业的那一张也就是费孝通的姐姐费达生在开旋公村做的那个农民的那个生丝精致合作社这样的一个工厂我们认为是关于这个部分的一个文学版的一副写但是呢去重新去比较仔细的去了解了费达生他的一个人生的经历轨迹之后开旋工村这一个厂之外他可能还参与其他一些工厂的一些经验我才发现说其实完全不是这样子的就是捡这个里面的经验是有别的来源的那所以我们就重新去对比这两个文本你会发现有一些很关键的一些地方其实是已经在提示我们他的那个不同之处最明显的就是如果我们去看江村经济引用了当时工厂的这个我们今天可以叫主理人吧就是那个主持的推动者他对于这样的一个工厂他的基本的一个态度他认为说这个工厂好就好在他是设在村里的费晓聪包括当时费达生看来说这个工厂设置在村庄里面对于当地的农民来讲尤其是女性因为他发现这个开旋宫村的女人其实他是不下地的所以村庄里面相当于有很多的这个剩余的女性劳动力现在这个工厂在村里面就可以把这些剩余的女性劳动力利用起来那与此同时呢他们进场有了工作有了收入但是他们其实可以不用彻头彻尾的离开家庭因为他们不用到村庄外面到一个城市里面或到一个镇上去谋求他们的工作那这样的话能够避免什么问题呢就是因为当时30年代有点像我们80年代那个很多农民工进城一样那种感觉一样就是他进了城之后可能他一工作了就发现说原来我从前在家里面就是这个被丈夫被婆婆打骂的这个日子那太难挨了那所以我干脆就一走了之或者说我就不要孩子不要丈夫或者在外面跟人同居什么这就造成很多的农村的他的这种家庭的问题家庭破裂 [30:00] 对费孝通当时费达生他们就认为说那这个我把工厂就设在村庄里面对他的家庭的冲击就是小的然后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很核心的一个情节就是我们刚刚讲的为什么他这个小说里面会掀起这样的一场关于工厂的谣言的风波其实就是因为这些工厂里的女工他本质上他都是离开村庄的而且他是处在一个管理非常严格的一种集体生活当中那宝珠其实跟他的丈夫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在镇上一个是在私行当学徒,一个是在工厂里面,但是他们平时其实见不了面,也没有办法住到一起,所以就结婚了好几年,没有孩子,就让他的婆婆就非常的怀疑,就觉得说,那我的这个媳妇到了工厂里面,是不是会学坏,是这样才会煽起一个这样的风波,那你看,其实这个小说里面的问题恰恰,可以说就是这个费达生费孝通,他们一开始在开玄公生思精致合作社里面,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复写版本我恰恰认为说它其实是把这个小说的核心的这样的一个空间设置到市镇上而且它构想了一个非常大的这样的一个工厂所以通过这个工厂来把当时的社会的各种的要素放到这个小说里面它来看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一个状况那实际上我去做了一些考证就会发现它的可能更重要的一个来源是什么呢及到我们刚刚讲的就是费达生这个人他自己的这样的一个生平的一个经历那费达生是费孝通的这个二姐费家的这个家庭教育是比较奇特他们家是一个书香世家了是一个大族但是呢他父亲费普安相当于就是是民国时期的像一个教育官员这样的一个角色就是家里的其实并不是收入很多他们家孩子有很多所以当时的父母呢为了希望能让所有的孩子都受教育就制定了一个规则没有办法送每一个小孩都去上大学他说那你们就这样就是比如说老大去读了大学那老二就去上一个专科学校因为上专科学校在当时能够比较快速的去进入职业的道路然后这样你能够补贴你后面的弟弟妹妹让他们再去读书然后就这样轮着来老三再上大学老四再去职业学校那所以因为费达生他是老二因为老大已经上了大学了所以他当时就进了江苏省丽女子残业学校郑辟江后来也是成为费达生的终身伴侣他就是我们看简小说里面有非常理想主义的这样的一个人他就一直认为说中国搞改良残私业的核心就是要让农民要养残的人能够分享他们的这样的一个残私业的这样的一个利益所以费达生受到这个东西很大的影响他先读完了之后后来又到日本去留学去学了很先进的骚丝的技术因为那个时候的日本这个机器骚思的技术水平是强于中国的所以她成为一个掌握了顶尖技术的这样的一个年轻女性那她回到中国的时候一方面是在帮郑辟江在江苏本地搞一些残私业的一个改革与此同时呢其实当时无锡的这个工业资本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薛寿轩他就看中了费达生手上的这些技术所以他当时正在革新这个永泰私厂所以他邀请费达生到他的工厂里面去帮助进行一些比如说这个机器的重新的研发呀包括去教育女工怎么去学习新的这样的一个骚思技术啊等等那费达生在永泰这个私厂的时期因为薛寿轩是一个资本背景非常雄厚的这样的一个资本家那所以他当时他在永泰设置了一个女工培训机构的这样的一个地方叫做华兴智思所那华兴智思所当时可以说是设施是非常的好,因为我们知道民国时期的那个纺织女工,她的境遇其实是非常悲惨的,我们知道那些什么包生公的故事啊,然后当时骚死女工,其实一般来说,她们的境况也是很差的,就是被称作胡思阿姐,这是一个就是是一种蔑视的一个称呼,但是华欣的条件就非常好,有宿舍啊,有音乐室啊,浴室啊,图书室啊,甚至还有抽水马桶啊,只说华欣之所的女工的生活是比普通的中人之家还要好那所以华欣把这些女工招进来有人说他们的这个女工看起来就像当时的女学生一样但其实这是一种就是他用这种高的待遇来吸引工人的一个方式他实际上华欣是相当于为永泰的私厂去培训工人他对女工的那个招收非常的严格他并不是搞慈善的当时华欣有一些规定他招女工比如说身高要多少体重要多少然后 [35:00] 脸上不能有巴赖然后人不能太笨所以还要给他做什么智力测试什么之类的所以大家如果去看简里面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是张宝珠就是女主人公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工厂的经理李一普就看到他然后打开手头上的花名册找出张宝珠的信息栏下面注明了什么呢注明了张宝珠的智力测试分数和文字能力的测试分数怎么可能会对女工去做这种东西实际上最早就是在华欣至私所开始做的因为他对女工的招收非常严格实际上他是筛选的那这个你可以看到经验平移到了简的小说里面但是他就完全翻转了因为这个费孝通会去设想说工厂的厂主不是一个资本家他是一个要还利于民的这样的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乌托邦色彩的这样的一个人你仍然可以看到其实是从华欣来的那费达生后来在永泰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跟这个老板他们的理念不合这个费达生仍然还是想着希望能够把这个利润能够去尽可能的回馈给劳动者回馈给普通人民所以他离开但是他后来搞了好几个工厂他就吸收了永泰的这样的一些经验就尽可能的让当时的女工有更好的生活环境条件被称之为是所谓的劳工福利的这样的一些部分他就非常的注意所以我猜测费晓通可能是通过这样的一个方式了解到这个华欣之私所的这样的一些管理的运作的方式然后他可能觉得这个确实也是一个发展的方向所以把它融入到了自己的小说里面很久以前就有听众来问过我咱们在节目里面提到过的这么多图书尤其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原版书能不能直接通过节目来进行下单在经历很长时间的筹备以后忽左忽右的卖书业务终于上线了我们在微信上建立了一个橱窗这次在橱窗当中不仅汇集了节目当中深入探讨过的书籍也包含了一部分我个人精选的图书完整的书目信息和购买方式 各位可以前往微信公众号 忽左忽右 left right 回复买书两个字即可获取我们这个橱窗中的书目将会不定期的更新 尽量挑选我认为比较好的版本和图书 欢迎各位常来刷新 常来看看优优独播剧场——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优优独播剧场——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优优独播剧场——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优优独播剧场——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过去看到各种对这本小说的介绍里面其实都会把它和30年代当时中国的左翼文学尤其是关于比如说像社会性质的大论战以及乡村建设运动这些议题呼应起来如果把这本小说放在这样的一个大背景当中你能向我们的听众稍微介绍一下吗这种社会性质的一个论战它在文学这个领域或者说在小说创作领域它争论的点可能会是什么以及它可能呈现出来的主要的一些力量是哪些作家比如前面说到了矛盾他是个很重要的社会主义派别的这样的一个作家我觉得就是因为矛盾是这个里面最特别的一个在文学领域里面最特别的一个他是很明确的说他说我写子页就是为了回应社会性质论战的所以它是很明确的就是我写作小说就是为了去回答社会性质论战里面的脱派的说法那这个首先涉及到的一个问题就是说什么是社会性质论战那社会性质论战是当时大革命失败之后所发生的一场知识界的一场大辩论其实所有这些概念当时进来的时候在当时的中国都是处在一个有点还水土不服有点没有完全消化的这样的一个状态当中的争论包括中国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性质那这个其实就往前就倒到什么呢就倒到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他们两个人在苏联的他们的这样的一场既是权力斗争也是理论的一个论争他们这个争斗里面其实是有一些理论的部分这个理论部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因为20年代这个时候中国就已经在发生大革命了而且这个大革命其实是苏联指导的那所以其实他们两个人对于中国革命都有一些看法那当然斯大林的看法我们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就是说中国是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那所谓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就是说封建的要素还没有完全的清除干净所以我们现在先要反封建嘛什么是反封建的革命那肯定就是资产阶级革命嘛因为要进行资产阶级革命所以你就要依靠资产阶级嘛那你就一定要跟中国的资产阶级的代表国民党去进行合作所以就共产党要以国民党他们为领导 [40:00] 来完成这个革命这是他的一个论述的一个方式但是托洛斯基他的讲法他不是这样子的托洛斯基他觉得因为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为了这些帝国主义国家的一个殖民地了也就是说其实虽然我没有完成资产阶级革命但是其实整个中国经济已经殖民地化所以在这一意义之上其实已经不存在什么封建残余还要去搞一趟资产阶级革命的这样的一个必要性了但是他回到一个具体的历史的语境当中就是他回到这个革命策略他又有一套说法就是说那在这个意义上就是中国的资产阶级就是说国民党其实他是不可信任的你要跟他一起搞革命那就是与虎谋皮你一定会被他背刺的一定会被他背叛的那果不其然国共分裂那好像是托洛茨基讲的是对的那所以这个就引起了从苏联因为当时苏联还有很多中国的留学生他们就会觉得说好像斯大林的这个对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这个判断有问题那包括中国革命的策略有问题那是不是托洛茨基讲的更对陈独秀实际上被开除出党关系是有关的嘛大革命结束之后最开始来提出中国社会性质论战的其实还不是共产党内的就是所谓的这些支持斯大林的人还是支持托洛斯基的人其实是因为国民党里面他也有左派所以他使用的也是这一套马克思主义的语言就陶希盛首先来发难的他来提出说今天这个中国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名言其实搞文学的人非常熟悉为什么呢因为就是矛盾的子叶在第一章写那个吴老太爷从乡下来到上海然后就受到上海的这个城市摩登看到什么半裸的女人然后那个吴公馆的大厅里面那些跳舞的声浪啊什么什么样的他一下子就精神受过度的刺激然后就死掉了那死掉了之后吴家在办丧事当时在小客厅里面就在旁观着这一切的一个女青年张素素他就问他边上的朋友你看今天中国社会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所以其实他是在文学里面社会性质论战的这个问题其实给提出来所以一定程度上矛盾说他说我也是写这个小说他说我是要回答托派就是不存在说中国现在已经完全殖民地化了我还是要说中国是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这样的一个社会那你怎么去界定说中国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他们可能是从一种革命领袖的一个角度我就给你下了一个判断就完了但是你对于一般的学术来讨论这个时候又没有一个非常完整的关于中国社会的比如说什么社会调查呀然后什么经济的各种各样的数据啊那所以大家讨论着讨论着怎么去理解中国社会的性质就变成了一个历史的一个讨论因为你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社会你不对从往前倒吗说从前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那这个就进入了社会史论战社会史论战呢他发现了一个更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到底存不存在封建这个问题好像是一个很大的一个问题所以这就变成一锅乱舟就关于中国的社会史论战有各种各样的讲法当然我们今天作为社会史论战的结果之一就是我们接受了郭默若所提出的五阶段论的那样的一个分期什么原始社会奴隶社会然后大概从秦朝开始是什么封建社会但实际上你如果去追究封建的原意比如说他在周朝是封土建邦就封给一个一个的人这个叫封建秦朝之后怎么可能有封建大一统的这个不是封建所以其实本来是有很多的一定程度上他的体系里面是有一定的悖论当然他是从经济关系什么之类的这些方式来讲封建因为马克思五段论也就是奴隶然后一直到什么封建后来一直到社会主义它是针对欧洲历史的一个总结是的他本来提出了所谓亚西亚生产方式吗亚西亚生产模式这就是更是一笔乱账社会史论战的时候当时也有人提出来他说那中国是不是一个亚西亚社会但是亚西亚生产方式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其实又是讲印度的所以跟中国还是有距离这些说法当时都会有这个所以你会看到我觉得因为它跟革命相关跟革命相关其实核心的问题就是怎么去理解这个反封建革命到底需不需要的这样的一个问题因为可以说大家其实一定程度上说反地是必要的所以就是反方建方建到底存不存在变成一个核心的一个问题那方建这个事其实就跟农村相关而且我们看当时30年代中国本质上它就是一个农村社会中国的绝大多数就是农村所以这个社会性质论战到30年代就转入了农村社会性质论战那当然这个时候其实跟他叠加的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就是30年代其实确实中国的农村面临的不仅仅是有没有封建的问题是有确实很大的农村经济的危机就是托尼说的那个话他看到中国的这个 [45:00] 农民马上就是要死了就是那样的一个状态那因为国民党其实他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当时为什么共产党会有这个苏区的这样的各种各样的革命其实就是农民的困苦是非常具体的而且是非常现实的所以他当时他也要搞这个救济农村他搞这个农村复兴委员会做很多的调查然后包括去创办一些农业银行什么什么之类的那所以在这样的一个状况之下也会出现就是您刚刚讲到的农村的重建像艳阳初他可能是有西方的基督教教会的这样的一个背景或者梁树民他可能完全从一套中国内部的一个儒学出发他自己建构一套的方式去尝试去做一些东西或者像卢作福他可能是有一些这些军政方面的这样的一个实力他去重新去建设一个地方所以种种的这些其实都开始发生那当然我们看到就是关于农村的写作左翼的写作对于界定到底农村的比如说封建性然后包括去论证这个革命的有效性必要性是跟他关联在一起但是我们其实如果去看简这个小说里面的时候你会发现里面涉及一些很有意思的一些东西其中的主人公李一璞本来是一个左翼青年他这个大革命失败了之后他也觉得说好像对于未来就觉得很疑惑包括有各种各样的理论争论的问题他搞不清楚所以他决定他要到工厂里面真正的去跟就是工农大众去接触一下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所以其实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个小说包含着费晓通当时他作为一个30年代他也成长在那个环境里面的一个年轻人他对所有这些问题可以说也是对这个社会性质论战联系起来的所有的这些论争他自己的一个态度一个自己的一个看法虽然他不像矛盾那么直接的说他说我就是要写这个小说来回应中国社会性质论战是包含着一个内在的对话关系的因为你刚提到这些我就想起来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梁树民应该是在北伐的时候当时他就应广东的李吉生的邀请去广东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建设厅政务会的一个委员然后当时他有过一个交流然后他还写了自己的一系列的文章因为北伐的时候其实我们节目过去也聊过国共两党合作的时候在华南在包括湖南这些地方搞农村土改是非常寂静的甚至非常暴力的是的但当时梁树民看了之后他就提出他的一个观感就是说以他在华北的生活经验来讲的话其实那种沙俄式的欧洲式的那种大地主阶级其实是非常非常稀少的大部分所谓的地主其实也都是有个几亩田或者最多有一点点田然后很多地主还要自己出来劳动今天大家也可以看到很多那种什么山东的一个地主一年到底能吃几两肉然后梁树铭我觉得他的根本分歧就是他最后提出说中国乡村的问题并不是说当时国共两党共同提倡的那种所谓不均的问题而是一个极其贫穷的问题于贫若私没错就是做大蛋糕还是分蛋糕的一个思路后来到50年代他和毛泽东的一个最大的分歧分歧所在是的其实背后我觉得也是决定了不同的人对于那个时代中国根本问题的一些各自的经验和看法因为经验这个东西就特别的有个人的导向就是你在哪成长起来的你看到的情况这个你就会天然觉得全中国都是这样是的所以其实一定程度上你会发现可能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全错也都不全对就是对于我觉得对当时的这个大革命来说确实是有它非常血腥的一面但是它通过农民运动所造成的那种极强的动员性就是使得他们能够去投入革命这个是我们没有办法去否认的所以我觉得这也是就是到了那个后来包括我党嘛就是建国之后他可能一方面是要搞土改但是另外一方面你会发现他要搞建设搞建设就不可能无穷无尽的通过土改就是你平分土地分来分去这么些地对吧其实可能确实是那个人地矛盾它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就是梁树民或者说费桥通他们想规避这样的一个道路比如说费桥通他的一个思路可能是去搞这个副业包括梁树民当时也希望就把山东出产的什么棉花什么什么之类的有没有可能去出口那这个就有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贸易的问题对全球贸易对对对对所以我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而且费孝通在这中间我看他的整个的家族其实跟左翼是不是确实更接近一点的他的大哥费震东应该是26年就加入中共了然后包括他的二哥和那个韵戴英笑处女这些人都是朋友嘛还主持开办过工人夜宵什么的 [50:00] 但是后来大革命失败到27年以后这两位费孝通的兄长应该是都受到了牵连就一个跑到南洋去了一个跑到苏联去了就他家庭的这些发生的事对费孝通后来自己比如说他选择社会学作为自己的这个智学方向会是有直接影响吗这个其实费孝通后来讲过好多次他是大概1962年他写流英记的时候他就开始说他说我为什么会选择社会学读那个玉科的时候东吴大学他读的其实是一科他的那个二哥费青也是他们两个都最开始都是读一科这个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就是当时的中产之家会让小孩学习的一个最好的一个路径但是他们后来全部都转行那费小通就说他是受到大革命失败之后社会性质论战的刺激所以他想要了解中国社会当时他说他是因为东吴大学的一个学潮然后所以他就离开了苏州他到晚年后来他也这样讲但是我自己觉得这个说法里面可能有一点需要去甄别的部分第一个就是因为他写这个1962年开始这个时候其实他已经是受到很多政治运动的冲击包括他到晚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就是他当然我觉得这个事肯定是存在的就是当时他受到社会性质论战的影响而且这个可能会让他想要去说探究什么是中国社会之类的这样的一些问题他这种说法其实是可能在那个政治氛围里面有故意要把这种因素去夸大去谋求自保的这样的一个要素尤其在中国内地60年代的这些无论是字数还是交代材料的时候就是一定要去想到他这个历史背景哪怕这些事都是真的对但是他写的很多动机在那个背景当中他可能会把他更加的去夸大因为我后来去看了他所谓的那个学潮就那个学潮是没有任何政治性的就是东吴大学的一个校医爱度不好把学生给打了这种然后他们大概就游行反对这个校医就希望这个校医离开学校然后可能当时东武大学就觉得费桥通这个人有点刺头就让他转学大概是这么一回事而且他到燕京他就是听了各个科系的很多课还听了什么心理学啊社会学啊后来就觉得可能社会学的课比较吸引他然后才决定学社会学而且实际上最大的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就是燕大因为它是一个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他的这个社会学传统是社会工作的传统跟社会性质论战那种左翼社会科学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这个意义上他进阴京去学这些社会学其实一定程度上跟那个社会性质论战里面那种社会讨论应该讲是有隔阂的所以那我自己觉得就是对他来讲其实很真实的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他是这个1910年出生就差不多大革命的时候正好就是145岁你可以想象就是一个少年在他的这个思想情感最有这种可塑性的时候他经历这样的一个时代然后他的哥哥们从费镇东开始费青费青跟他就差三岁所以对他影响特别大然后他们都是曾经参加过五四然后又参加五萨然后在那个大革命的那个高潮里面都是比如说大哥就加入共产党大革命失败之后他就非常的惨他本来是上海交通大学那个铁路管理科的学生本来就是说应该是个铁饭碗,就直接进入铁路系统的,但是因为他参加五三运动就上了黑名单,所以就学校就没有工作给他,然后他在这个上海可能教教英文啊什么之类的,后来就没有办法就跑到印尼去了,那费琴其实更加的激进,在大革命的时期,比如说请萧楚女啊,孕带英啊,到东吴大学去进行演讲,那实际上费孝通也通过这个就听到了一些共产党人的演讲,包括在苏州办了一个工人业校叫平成工人业校,费琴给他自己的儿子取名,叫平成所以你可以看到就是他有一点就是出心不悔的那个意思吧就是他后来还是很怀念这样的一段岁月他后来就相当于是由于这些经历后来学校就不让他读了他就转学到当时东吴在上海还有一个校区他就转到那边去然后他觉得说这个法律可能对政治能有一个约束的作用所以他就进了法学部去学了法律而且他当时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非常严重的时候他还替当时的一些有共产党嫌疑的一些人去辩护帮他们去打官司去做成无罪这样子所以你其实是可以看到他身上这个左翼的倾向是比较明显但是费青其实也没有加入共产党就是他没有真正的加入组织他后来就到北京去考那个清华留美的那个资格考完之后到柏林去学了法律因为他想学一个就是一定程度上可能更接近苏联的那样的一个法学 [55:00] 的一个体系后来他没有去美国就是考的是去德国那所以后来费青当时在清华也跟费孝通就同住了一年因为他去考试嘛就住在费孝通的那个宿舍里那那个时候其实看费孝通写的一些散文那写一些治给费青因为他费青的身体不好有肺病啊经常是这个躺在病床上跟他讲一些很发人深省的一些话一些关于人生的哲理啊什么什么之类的那所以其实你可以看出来费青对费孝通本人后来到清华那个费孝通就哀叹就说我们从前都有很多的梦想那现在这些梦想都去了哪里像我们现在这样一种很可悲的近况如何如何在哀叹所以我觉得对于费孝通来讲就是实际上我个人认为大革命包括社会性质论战对它构成的是一种情感上的一个底色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其实那一代人很多人都是这样就是他可能在一个很懵懂的时候去见证了一个革命的一个时代我是悲剧性的当时国共分裂的时候蒋介石所谓的挫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就是有很多人其实是非常无辜的可能是国民党甚至跟共产党没有什么关系的然后也死的死伤的伤怎么样所以其实我觉得他是看到这些悲剧性的从前他很尊敬的朋友然后他很欣赏的一些人在这个当中他的命运的浮沉所以就会塑造一种他自己的好像是对于一些很基本的初衷的一种共振他这个东西不一定是很深思熟虑的是一个理论上的但是呢他由于经历了这些他所以会对那种就是政治的不公啊他会有一种天然的悲痛那种愤怒所以我觉得是这个东西可能是并不一定是就是他对于那个左翼的社会科学在理论上有多么的福音而是这个是构成了一种情感上的一种吸引是的而且左翼其实也是有各种各样的一些源流嘛你刚提到像燕京大学这种教会学校它本身也是天然的带有很多左翼的关怀在里面有一个学者写过一本书名字叫红心与十字架他其实写的就是中国共产党的基督教友人后来我们知道这个30年代发生的129运动因为后来我党的很多的高级干部就是有几个大的源流其中一个就是从129运动当中诞生129运动恰恰是由像燕京大学这样的一些教会学校的师生们这些自发团体来组织推动的我们知道的很多的一些人像龚鹏 龚普生这对姐妹他们都是从燕大的应该是叫什么基督教女青年会这个群体当中出现的但是这些中国人虽然他上的是教会学校他的接受的教育和他的这种社会实践当中他这种左翼倾向是非常明确的其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后来就投奔到延安居了所以其实可以说我党在这个程度上接受了这些可能早期一二十年代二三十年代的教会学校培养的这些左翼青年的果实然后费教通那个时代又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他在燕大也上过几年后来又转去了清华其实这几个学校在当时应该都是那种学生运动和左翼运动比较蓬勃的地方稍微有一点点不同就是首先燕大的社会学系他们的一个传统刚刚说就是社会工作的传统社会工作的传统基督教女青年会 包括基督教青年会就是YMCA YWCA其实都是有关的但是YMCA和YWCA又稍有不同就是女青年会比青年会就是男青年会艳阳初其实是男青年会这个传统的女青年会会更加激进那首先我们说这个燕大的他的这个社会学系他的那个传统是这个社会工作的传统就是所以燕大他那个著名的校训嘛就是因真理得服务就是一个基督教本身是应该有一个社会服务社会关怀的那所以我们看中国的最早的社会学其实基本都是跟美国相关的跟这些教会学校相关才有其他的地方没有那当然还有一个传统就是左翼的传统就是比如说上海大学的一个学校嘛所以上海大学的社会学系也很有意思最早的系主任是瞿秋白就是我们今天想起来他跟社会学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因为他是一个左翼的一个知识分子总书记对所以我们觉得他好像是一个左翼是一个文人但其实他当时当社会学系系主任所以这是另外一个传统那当时可能从学术上来讲可能更多的是教会学校的社会工作的这样的一个传统那我们其实现在也知道的很有名的一个人就是Sidney Gamble嘛他拍了很多关于中国早期那个照片其实他也是燕大社会学系早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就是会主持很多的社会调查然后什么生活水平调查包括北京最早的什么人力车夫的调查什么工厂的工人的调查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 [60:00] 那所以这个是燕大社会学系最早的底色但这些调查是一些数据调查它不像那种就是我们看江村经济它是一个人类学的对于比如说一个村庄的一个用这个深描这个词可能不是很适合但是它会把这个村庄的各方面都描绘起来那可能社会工作的这种社会调查就是它锚定一个问题然后它收集一些数据那其实它就是为了这些基督徒比如说基督教青年会他们要去服务要去界定说什么人群里面存在一些什么样的问题是不是哪一个工种有一些什么职业病了然后是不是哪里有比较多的残疾人了然后哪里哪里的小孩吃不饱了营养不良了他们要去解决这些问题那所以是培养这些社会工作的这样的一些人这个是基督教青年会包括女青年会的他们的很重要的一个工作的一个传统那燕大社会学习有一个很重大的变化就是1929年就是温早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完了社会学的博士之后回来但他又很明确的他在当时流行的这些社会学的各种各样的理论里面他很明确的自己选择了比如说功能主义还有社区研究选择这个东西是要干什么呢他说我要建立中国自己的社会学因为燕京大学这个时候它是一个教会学校所以就是非常的洋气其实是全英文教学的这样的一个学校吴文枣其实自己英文也很好他在美国留学然后他所使用的所有的材料其实都是英文的但是他上课是完全坚持用中文讲授所以相当于他要把所有那些他已经习惯的这些学术的术语词汇概念全部创造一套中文的语会来表述他那所以这个其实对于当时燕京大学新入学的一批年轻人这个冲击是很大的因为他们会觉得说这也是一个值得做的一个事业包括像费孝通啊还有后面这个也是中国民族学的重要的人物林耀华呀包括像那个做法律史的渠通组啊其实他们都是这个时候吴文枣的学生而且也多少是投入到这个社会学中国化的这样的一个工作里面去所以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变化那在这个变化当中吴文枣包括燕大的社会学系就属于一个上升的状态所以他们就雄心勃勃要做很多的事情当时也在到处去聘请一些外面来的一些学者请人来做讲座什么什么之类的因为实际上1930年代前期据我的观察就是我当时翻过燕大的什么月刊周刊之类的那个时候他燕大的校园的总体氛围还是比较沉寂的就是燕大当然他有一个左翼的一个潜流而且因为30年代前期就是当局对于北平的这些学校其实盯的都蛮严的他们有很多的这种组织其实也遭到过破坏所以当时左翼还是一个潜流我们知道其实斯诺也是斯莫就是燕大新闻系的老师所以他在这里就建立很多他自己的联系包括他后来去到延安整个在路上他也借助了很多传教士群体的帮助是的但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的显现出来但是我觉得当时在社会学系可能就是因为社会学本身在发展所以当时他们可能视野就比较开放可能会把各种各样的东西都纳入进来所以我是在翻他们燕大社会学系他有出一本杂志叫社会学记就每年他会付一个燕大社会学系的一个年度报告然后我翻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就是27年当时陈汉生还在莫斯科燕大就已经预告我们下一年要邀请陈汉生来做客座教授了而且陈汉生差不多是在燕大后来兼职教了两年可能什么农村社会学什么什么之类的那当然这个是在非套通入学之前他后来也去请类似于像陶熙盛这样的人来给他做讲座实际上因为燕大的历史系其实是他的实力是很强的像顾结刚什么这些人都在那这些历史学家其实是看不上陶熙盛的就觉得这个人有点野虎馋但是社会学呢反而可以去接受他包括像这个杨开涛杨开涛后来也做燕大那个社会学系的那个系主任他搞农村社会学所以他其实我觉得从他的整个的这个学术框架来看其实倒并不是那么左的但是他也会接受类似于像这个什么封建农村这样的一些概念把他就纳入进来因为吴温枣他有点像福斯他跟福斯是同龄的相当于他只比费孝聪大九岁所以就是是一个非常亲密的很年轻的一个师生的一个关系然后当时这个吴文枣门下有四个学生都是属狗的所以冰心嘛冰心就是吴文枣的夫人开玩笑说这个叫吴门四犬吴门四犬就是曲通组费孝通林耀华黄迪对的因为这个吴文枣也是他很开放就是费孝通是很快就是上了他的这个功能主义社区研究的这个道但是 [65:00] 徐通组好像一开始就显示出来他比较有历史研究的这样的一个兴趣徐通组他的本科和硕士毕业论文写的都是关于封建社会的题目他本科写的是周代的封建社会的剖析然后到硕士就是整个中国封建社会然后温早还跟他说你去跟陶西胜去上中国社会史的课还给他介绍魏特夫就是我们刚刚讲亚西亚生产方式水利帝国对他比较早提出什么中国水利社会这些人他把这些人都介绍给渠通组魏特夫他有一个中文名的叫魏复古对对对我觉得这名字还好的但你看中国人提到他总是不用他这个中文名就是我觉得有点太可惜了还是叫他魏复古吧甚至我们有时候还管他叫什么魏特夫哥对对对对所以这是我觉得当时燕大社会学系所在的一个基本的一个氛围但是1933年费交通到了清华之后清华又是完全是另外一个氛围就是清华当时其实跟燕大是打个弊但是呢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可能因为清华1928年它就是一个国立大学了所以他整个学校里面的这样的一种爱国的潮流好像是比较的兴盛而且因为清华它不完全是个教学校它是那个庚子赔款设立的所以好像清华一直都有这种国家主义的色彩特别重拿这个庚款就学生好像很容易激发出一种国耻心理所以我也是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我看清华从很早就清华学校开始就不断的在贡献一大批的国家主义者包括像文一都罗隆基 王造石就五四时代他们就是国家主义者了但1933年我觉得30年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对学生来讲很大的一个刺激其实是918事变之后所以学生的左倾多少其实是跟爱国联系在一起的非孝通进清华的时候当时清华已经有一些公开的左翼的学生组织因为这个时候其实实际上30年代应该说整个中国的文化重心发生了一个转移就是20年代文化中心是在北京北京是新文化运动的测源地所有重要的文化人都在北京到了30年代其实这批人基本上都走掉了很多都去了上海上海这个时候因为左连在搞什么左翼文化什么之类的他反而成为一个中心还有一些商业的文学艺术什么什么现代主义这些东都在上海那北平其实反而现在变成是上海的一个附庸那因为上海当时有左连所以北平也有北方的左连那北方的左连实际上他们也多少是跟政党有关系在这个北方左连的周边是一些学生的好像是什么读书会呀演讲会呀讨论会呀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这样的一些组织那到1933年费小通进清华的时候清华的这些组织其实是当时北方左连的一些外围组织就已经可以说是比较公开的在进行活动了但是他们是用这种学生的读书会讨论会演讲会有一个学术活动的外衣来掩护自己那其实里面有很多人后来都是129的重要人物也变成我党的重要的领导包括那个就是写了129运动最有名的那个口号就是华北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蒋南翔对蒋南翔他就是我们清华中文系的学生后来也是清华的校长对清华的校长做教育部长就重新去改造了建国之后的这样的一个清华他当时应该就是接受到了当时清华的那个左翼的哲学教授张生甫的鼓动是的当时的他周围的左翼的学生的网络已经非常齐备他当时已经是一个左翼学生领袖了也差不多就是1933年开始清华周刊这是清华最重要的一个学生刊物他的编辑团队就已经被左翼学生控制了所以你从刊物上就可以看到因为在此之前我也翻过清华周刊的他的刊物比如说在此之前他文艺的色彩很重就是当时的这个所谓的清华的这个四大才子之一的李长之是很长时间他管这个清华周刊就是李长之因为他写文学评论嘛他写诗啊什么之类的搞德国浪漫主义的这些东西当时一直在他手里都是一些文学为主的但是突然一下就变成是讨论社会科学而且这个社会科学其实都是左翼社会科学二三十年代讲社会科学其实很大程度上跟我们今天讲社会科学就是我们在学院里面去学的什么政治学那些东西其实还不太一样那个时候对于社会科学的理解就是有非常强的马克思主义的这样的一些色彩的所以他们搞这个社会科学的专号其实都是这种左翼的东西去讲什么帝国主义之下的中国经济什么中国农村的什么封建问题什么什么之类的就都谈这样的话题那1934年也很有意思就是他们当时这些左翼学生组织叫什么社会科学读书 [70:00] 现代问题座谈会什么就取些这样的名字那现代问题座谈会当时组织了一次公开演讲演讲的是什么呢就是冯有兰来谈他由苏俄的一个印象这冯有兰当然他其实他并不是左翼的教授怎么回事他1933年清华有一个就是这个学术休假Sepatical的这样的一个制度他1933年他就修这个学术假就到欧洲去游了一圈游到最后呢因为他也一直想去看苏联想了很久去了苏联从苏联回来然后学生邀请他做这个座谈会那个座谈会场面就搞得比较大有很多在学生的各种刊物上都有预告那地点是在清华生物馆的大讲堂那这个事情呢也很逗是什么呢就是后来直接导致了一个冯友兰的被捕的风波当局认为说他在宣传赤色思想就把他抓了一次后来最后被营救出来你可以想象费孝通进入这么一个环境当中我等一下还要再讲学校里面的人都很热衷在讲社会科学谈社会谈农村问题那你想这个对于他来讲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他看到清华周刊上天天都在谈这些东西社会是跟他自己的专业有非常密切的关联的可是他自己使用的是另外一套语言那当时费晓松在清华他其实是跟史禄国读研究生史禄国这个人也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是一个白鹅嘛苏联发生革命之后他逃离苏俄的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说其实他是直言不讳的就批评这些左翼什么这些东西然后费晓通自己也回忆就是说他当时跟石鹿国读书因为当时清华的社会学系的研究生就只有他一个人那个石鹿国是搞体制人类学的体制人类学就是什么测量人的身高骨头什么这些东西他是一个大专家因为石鹿国在清华就属于没有朋友他这个人是个怪人他就只跟当时生物系的几个俄裔的教授关系还比较好给他一间实验室就让他弄他那些骨头什么之类的他就把那个东西就分配给费晓通给他去做工作室然后就每天让费晓通在那去测量骨头做数据什么的去年那个澎湃还发过一篇文章就专门写了那个史路国重新发现被遗忘的人类学先驱史路国然后里面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就是今天我们去不是有一个口号是讨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对对对对他就跟着这个史路国学他说他有的时候去史禄国家里去跟他聊有一次就突然就发现史禄国就神色很紧张然后就停下来就不说话了就给他太太使眼色那费晓东回头一看就说是看见他的窗户边上好像有几个外国人模样的人就走过来所以他说就是觉得史禄国可能当时就像一个惊弓之鸟一样他就生怕好像苏联会有间谍来找他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那所以其实这是他的老师所面对的这样的一个氛围那然后你想他在生物系馆每天量骨头冯友兰的讲座就在生物系的大讲堂座相当于就是在同一栋楼里面所以我觉得他对这些活动肯定就是浸润在他日积月累的这个生活的细节里面但是呢他其实自己搞的跟这些东西是有距离的所以我想说这个会给他留下什么样的影响我相信会促使他去有意识的去跟左翼社会科学去进行对话所以我觉得也是在这个时期因为他跟食物国他不是就已经开始搞那个什么民族学的体制人类学的所以他做的第一个田野调查关于花兰窑就是大窑山的调查关于少数民族的调查他做江村的农村的调查其实是有点像是无心插柳因为发生了意外他到江村去养伤当时费达生说你就住到这个村里然后他才顺便做的相当于是这样子但是他差不多就是193334年他开始以他姐姐费达生的名义因为费达生这个时候已经在做开旋公村的工厂了所以一直在发文章就是呼吁大家重视农村的这个改革那但是费达生自己说他说我这个人不太会写文章费孝通很擅长写文章所以他有好些很重要的文章是拜托费孝通写的但是我们去看那个文章你会发现就是费孝东夹杂了很多私户啊他会动不动讲什么某某社会学家燕京大学某某教授说什么这可显然不会是费达生的这个口吻吗所以其实他夹杂了一些他自己的意见进去那我觉得 [75:00] 他去替他姐姐写这些文章其实一定程度上他也说为什么我要写这些文章因为我们今天都讲农村建设讲这个农村的问题他说我们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的来讲不要就是空对空的就是理论如何如何所以我自己感觉可能在这个意义上他包括他去帮他姐姐写这些文章都有一些要去跟左翼的社会科学我说的这个左翼社会科学不一定就是说那些最重要的最好的那些在学生当中的一些泛泛而谈的这样的一些论调他可能会觉得那个东西是空洞的我们能不能更实在一点的更具体的一点来进入这些问题所以是不是总体上他和矛盾和前面提到像那个陈汉生薛木桥他们后来创办那个中国农村杂志他们所需要的是以一个某种立场去比如说去和梁肃明去和这些托派的思想做论战但隋晓通跟他们还是有明显的区别的陈汉生他那个调查也很有意思陈汉生和薛木桥本身也是无锡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是江南人就陈汉生最早做的调查就20年代末期他开始做他是会意识到中国各个地区的农村是有差别的所以他一开始做这个农村调查他选两个点一个是保定还有一个是无锡就是一个是江南还有一个是华北所以实际上在他看来这两个地区确实不一样就是他其实后来得到的结论我们今天很多的结论是一致的就是这个华北地区其实是小农为主它的土地集中的程度其实不是那么的严酷但是江南是不一样的无锡这个地方是不太一样但是现在很可惜就是他最早做的这个无锡调查好像相关的数据应该现在是找不到了而且他还拜托这个北平社会调查所做浙溪的调查这个调查其实也是就跟矛盾所在的那个区域其实是发生重叠的他们写的很多东西其实虽然你看好像立场会不一样叙述的方式不一样但是你仔细去读又发现他们讲的很多的细节又是一样的而且因为费孝通的江村调查他是1936年他比矛盾包括陈汉生薛木桥他们做的这个东西都晚所以你可以看到他有一个很明确的就是他要跟陈汉生对话的一个意识在江村经济里面但是一方面他可能会去argue说陈汉生讲比如说农村的封建要素说永变制是不是一种封建的遗留那他可能会却认为说其实不是就是永电并不是一种好像是长期遗留下来的土地制度其实可能是一种跟新的城市的商业入侵农村跟他相关所形成的这样的一种土地关系等等等等但是呢有些问题你会发现他那个看法是高度一致的比如说这个他江村经济最后其实专门提出来讲土地问题他讲土地问题的意思就是说他说其实你可以看到现在农村这个危机特别严重党人为什么能够搞农村革命这个是有基本的经济基础的而说如果你现在再不重视这个农村的问题那就是野火燎原这个革命一定会发生所以其实可以讲说中国农村派他是有很多的论据当然他有一个结论就是说中国农村是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这样的一个性质但是我觉得陈汉生包括宣布桥他们那个调查其实还是比较精密的那还有一个差别就是中国农村派其实他们会比较多的去使用一些数据那非孝通可能更多的是使用一种民族制式的一种写作一个叙述的这样的一个方式人类学的对对对所以这是我觉得也是他们两个的一个差别那费孝通其实当然他不是很在意就是说我一定要去论证说中国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性质但是呢他会去说这个危机是真的确实有这么一个危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他就很像他后来在LSE的对他有很大影响的老师就是托尼就是他会去从人地矛盾的这个角度来解释他会认为说确实这个土地是不够的所以他想的也是一定程度上就是通过副业去做蛋糕的这么一个思路我们怎么去改良这个人地矛盾呢?他说中国传统农村就已经形成了这个副业的这样的一个传统,那所以我们就应该去继续壮大这样的一个传统,如果残桑业也不行了,那这个农民马上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引入一些新的思路,比如说把工业技术弄到农村里面去,去提高它的这个节俭养残骚丝的这样的一个效率,去增多一些那这是他的一个基本的思路可以说就是一个改良的一个思路那当然这个思路我觉得有他的道理所在但是在三十年代他 [80:00] 也有一个非常具体的一个问题就是其实这个私业是内在于一个世界市场的这个世界市场的这个价格的波动其实不一定就是说我通过工业骚丝把我的丝好像是使得国际市场更加喜欢这个就能卖出去就能卖到价钱这个问题其实可能是更复杂的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其实中国不是每一个地区都像太湖周边有残丝这么好的副业的就是残丝能够在世界市场上是一个卖得起价的这样的一个农产品稀缺的自然禀赋很多内地的农村可能没有什么搞副业的条件或者说他搞了副业之后他可能更加的影响他的这个农村本身的传统的农业所以这后来这个费晓通他到这个云南他跟那个张子毅他的学生一起做这个云南三村的调查张子毅就会很明确的说他说有一些这个自然禀赋比较差的这个农村啊如果你在这个村子里面搞副业反而会使得村庄里面阶级的分化反而会加剧所以其实他的这些思路是有他的洞见与此同时也会有一些他自己的这个局限由于中国这个过于的庞大他的这个每一个地区他的这种条件的不同所以使得好像每一个简单的提出来的一种方案其实都会有他的局限性对 我们有一期当时聊到那个湖州的这些南巡家族的收藏的时候其实当时聊到了这些湖州商人虽然他们在浙江 但其实他们都是环太湖基本就跟苏南这个平原上也是吉里斯的非常重要的商人群体没错 就是他们是专注这个骚丝和纺织业但是那期我们就提到过其实他们在民国就面临一个非常巨大的危机也就是这些江南的丝业当时也面临全球市场对内的冲击当时比如说人造丝就是这种所谓的合成纤维被工业化然后冲击这种天然蚕丝的市场然后更直接的是当时日本的生丝应该是全面的起来了而且他们是既有什么科学预残又有什么包括机器骚丝的这些大工业生产对而且抢占了全球市场所以当时我记得南巡的这些家族为什么后来他们就不去做丝绸很多就开始在上海买房地产其实背后也有这样的一些元素这个大的背景就中国生私出口的一个暴跌以及它波及到中国农村经济是不是也是当时费晓通通过调查发现的江南农村的一个经济现象实际上在这个问题上可能比他看的眼光更宏大的反而是矛盾矛盾的子叶就是写这个问题矛盾当时有一段时间就是眼睛出了问题然后他就天天的去他的那个亲戚朋友家里因为他同乡的这种伤患人家出身所以他有很多的在上海那种搞金融的这些朋友们然后他去人家的公馆鬼混就天天听人家讲什么炒期货呀炒地痞呀这些东西然后他就说我能不能写一个关于中国社会的全面的一个小说那他最开始设想这个小说就是子叶写棉纱就是棉坊业因为棉坊业也是中国的一个支柱型的一个轻工业在当时但是到了1930年他发现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国际市场上那个私价好像出现一个拐点就是突然就开始一路暴跌然后所以等到他正式写作的时候他就决定他说我不写棉房页我现在要写私业所以他把他的主人公吴孙甫设置成一个私厂的一个老板所以您刚刚讲到的所有这些什么人造私日本私的冲击其实都是吴孙甫当时他要面对的一个非常巨大的挑战之一然后我觉得也是在这个里面就是吴孙甫他的一个命运的反转有野心的一个实业家他想说在中国大搞一番工业要把中国搞出个样子来但是后来就逐步逐步的就发现说搞实业好像没什么前途他收购了很多的工厂全部都烂在手里然后就像所谓的湿布山扒在身上脱不下来然后他就开始逐步的就转去搞金融就是像您说的那种去在上海买房地产去炒房子去了我们今天看如果回到一个经济史的视野你会发现其实他写的这个东西一定程度上他也有他非常强大的一个真实性这个就是那个程山智子老师写过一本书叫大萧条时期的中国其实他是会解释这些问题包括私的问题包括跟这个城乡之间的经济关系的这样的一个问题那当然他会说第一个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是因为中国当时的货币是银本位世界市场已经是金本位这就使得中国的经济周期和世界市场有一个错位就是1929年当时大萧条已经对全世界造成打击的时候中国当时看上去还可以但是呢因为中国的货币是金本位 [85:00] 这个货币银它是世界市场上的一种货币所以它使得它的那个正当幅度更大因为它没有一个就是好像作为一个主要货币的那样的一种保护机制所以这个反而使得中国后来到30年代造成更大的一个冲击经济变得更脆弱那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就是中国当时经济有一个城乡循环就是农村会把一些初级的产品像粮食啊丝啊棉啊这些东西去卖到城市通过上海然后再进入世界市场但是与此同时呢长江中下游地区一方面它农业有很高的商品化另外一方面这个地区它是非常剧烈的人地矛盾那人地矛盾导致的一个问题就是江南地区的农民他不是一个纯自己自足的农民他是季节性的去需要一些借贷的需要那个金融周转这一年才过得下去所以他们一个惯常的方式比如说我家里是种棉花的很多的惯常是每年我会养很多残物会骚丝的那我先把我今年要出产的这些农产品我先抵押出去等收获了之后再把它赎回来就这种方式是一个民间借贷但民间借贷它的金融的这个钱的来源其实是上海苏州这些大省市那大萧条当时一来的时候因为这个中国市场跟世界市场还没有一起发生政党所以那时候很多国际热钱就会涌入上海都觉得上海这个地方看上去还不错好像形势还挺好他的金融市场什么之类的好像很狂热热钱就进来但是农民的这些农产品最终是卖到世界市场上这个农产品已经卖不上价钱了所以他们的农产品哪怕跟往年比如说多少多少蛋的丝还是一样的可是在世界市场上这个价钱已经卖不上来了所以他抵押出来的钱就不够那农民的经济循环就会出现亏空那上海的这些金融家一看说何必要给你农民去周转呢我不如放在上海的金融市场里我钱生钱吗这样不是更好吗所以那这个就造成一个农村金融的枯竭所以你看30年代有很多左翼的小说经常写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小说现在还存不存在中学的语文课本里面所谓的跳米没看过没有看过这个好像我们当年还有的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农民先到当铺去借米借完了米然后他在出跳就是有一个所谓的底米和跳米先买了这些米来度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然后到了米收成了之后,我再去跳米,我再把它卖回去,这个跳米写的就是大量的这个丰收了,然后农民拿着这个米去当铺里面去出跳,想要去赎回自己从前抵押的东西,然后发现这个米价变得特别的低。然后反而农民在这个过程当中还亏空了就是所谓的丰收成灾的这样的一个主题那这个从前在传统的文学史的这个描述里面这就是一个高利贷者道德败坏的一个问题但其实这不完全是一个道德性的一个问题这里面是背后有一个经济的机制的丝的问题其实也是类似的而且丝的问题它是叠加就是跟这个大萧条的这样的一个城乡的它的经济循环模式的打破那另外一方面这个丝本身它就是中国的出口的一个最主要的一个产品那大萧条之后其实就发生一个问题本来这个法国和欧洲它需要中国的生丝 尤其是这个吉里丝 吉里丝因为我看了一些研究 他说吉里丝他的一个特征是什么呢 就是他其实很多时候他是手工骚丝 他这个手工丝呢 它是色泽特别的亮所以当时欧洲的那些高档的这些服装市场就特别偏好这种吉里丝 他觉得这个高档的丝绸会很好看 很漂亮 但是大萧条使得这个欧洲的市场当时他们就高端消费消费不起了嘛但是另外一方面其实大量的吉里斯其实他是手工骚的所以你要去机器上再去知仇的时候他有很多的问题比如说他的什么云度不够然后他可能有很多断头然后他不够的纤长韧性不够等等等等的那当时这个机器骚私业是日本特别的厉害所以就是日本的这样的一种廉价而且他当时是举国之力推这个私业就是要在世界市场上就是要打败中国所以当时遇到这样的一个冲击于中国的私业来讲就出现一个两难那费达生当时其实他所采取的一个道路他是想干什么呢就是说我们现在引入日本的那种骚丝的机器先把这个生丝不要再去手工骚了我们用机器去骚丝但实际上机器骚丝之后呢从前吉里丝的那个光泽度会下降所以实际上当时我们后来看到包括薛寿轩他的那个丝他最后卖到美国市场去卖给美国人去用作织袜丝就是不是一个高档的丝绸是一个比较廉价的这样的一个丝绸去制造丝袜你可以看到在这个意义上这个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非常 [90:00] 困难的所以矛盾的小说写的也是这个情况就吴孙普他也是他搞一个私场一方面其实他自己囤了大量的这个国产的私他发现这个价钱变化了之后他觉得说如果我把私抛售出去那我太亏了所以他就把国产的这些私都囤在自己的仓库里面舍不得那另外一方面呢他自己的工厂里面他也要用私他用的是什么私呢他又图便宜他买的是日本进口的这个廉价私啊或者是人造私啊这样的一些东西所以当时小说里面就当场就去质问这个乌孙甫说你这样子搞你还是个民族工业家民族企业家你不觉得你自相矛盾吗那乌孙甫当时就在心里就有一个冷笑就说质问他这个人是个世人他说你完全不懂得经济你根本不了解就是民族资本家所遇到的这样的一个困境其实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我觉得可能对于矛盾来讲他会更大的把这样的一整个的危机跟一种世界市场的这样的一个局势变动联系在一起但是呢对非孝通来讲他可能看到的就是一个村庄里面的一个农村副业的这样的一个故事而且我自己会感觉整个这个30年代的私业危机最后带来的一个效果或者说它带来的长远影响甚至是体现在地理上的大家知道中国成语里面关于桑这个字的成语那简直多到数不清对吧沧海桑田就曾经这个杭家湖平原以及江南就最富庶这个平原上真的就是遍地的桑田但是就是因为30年代的整个蚕丝业的大危机因为中国的这个生丝产业就等于是被摧毁了这些绝望的农民最后又开始拔桑改田最后去转种稻米然后种杂粮是的这个呈现在地理上就是我们今天在杭家湖平原看到的就完全是生产稻米的这些农田了而过去应该如果在100年前应该都是一望无际的这些桑田桑园对桑园我之前还看到应该是可能20多年前国家还搞了一个战略叫做东桑西移就等于是把江浙这些传统的残桑这些产业加速往西南的省份去移动所以今天中国第一大养残生产残丝的省份已经是广西了所以像江南这种传统的真的就是沧海桑田我觉得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这样的一些视觉上的一个变化是的是的在他这个小说里面我觉得提到了很多的一些人物就因为非常有地方性而且里面肯定有一些人物是现实人物的映射比如说里面有一个人物原型是无锡的一个私业大王他还是薛福城的孙子叫薛寿轩我觉得这个人好像非常有意思对刚提到了30年代初整个中国骚斯工业空前危机的时候反而这个人他有点逆势建立起了自己的私业托拉斯确实是我当时看到他的材料的时候我也觉得实在是太传奇了他是这个薛福城的孙子但实际上他们是薛家三代他父亲叫薛南明在无锡都是鼎鼎大名的就他们这家就被称为薛半城就是意思是说他们一家的财富抵半个无锡我们要知道这个无锡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县城因为民国的时候无锡也已经是江南非常重要的工业城市了当时大量的中国的这个工业资本家人家不是在上海就是在无锡所以他们家的财富能抵半个无锡你可以想象他们的那个实力我们前面讲到就是费达生曾经工作过的这个永泰司场就是薛寿轩家里的产业那当时其实在薛南明的手里面就已经开始去经营了但是薛南明其实也当过什么无锡的商会的首领什么什么之类的就也很厉害了但是当时搞这个永泰司场的时候他自己也尝试去做过经理所以后来薛南明就放弃了就相当于就找了一个职业经理人去帮他打理这个工厂他自己可能就在后面去收收红利这样子到第三代这个薛寿轩其实是他的小儿子他就很早就看出来说这个小儿子商业上很有才华很有能力所以就很早他当时先是从这个东吴大学毕业就把他送到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去学铁路和经济管理那我们知道其实二三十年代都是铁路大王什么这些嘛所以相当于送他去学那个最先进的这样的一些管理那然后1925年他回国之后薛寿轩就要把这个永泰司厂收回来自己去进行经营管理那因为他们家的这个家事非常的显赫所以他当时薛寿轩娶了当时的面粉大王和沙叶大王荣宗靖的荣家的女儿所以他的岳父是面粉大王和沙叶大王然后呢他就自己立志当时他就回来就要搞 [95:00] 这个永泰司厂要去改革但是其实永泰司厂厂里面的就是中国的那种传统的家族企业那种弊病就一方面是可能有一些职业经理人另外一方面可能很多管理层是家里的一些亲戚什么之类的那这些人其实是没有什么眼光的就觉得说我们现在这个厂搞得也很不错好像利润也挺好的你为什么要去改薛寿轩就到处去找合适的人包括他也把这些亲戚从前搞管理的这些人就一遍一遍的送到日本送他们去考察让他们去看日本当时的先进的私支企业他们的技术多么的好他们的机器多么的先进等等那薛寿轩有一个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他很会用人很会看重人才他当时在日本考察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刚刚在日本残业学校差不多要学成的一个年轻人叫邹景恒这个邹景恒其实也是一个无信人这个人其实也挺有意思因为他跟钱穆家里是世家他其实后来去了台湾他在台湾的时候就差不多每个星期去拜访钱穆他们家大概是这样的那他看中了邹锦恒邹锦恒后来就回忆他他特别感动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在学习的穷学生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那薛寿轩已经看中他薛寿恒就明确跟他讲他说你毕业之后你就回无锡来找我我们大干一番事业我弄一个全新的场子我让你来管理所以邹锦恒当时非常感动他本来毕业之后因为他在日本读的学校其实他们的学校是安排他说去无锡的当时是日资的瑞丰私厂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大的一个私厂说你到那里去工作那邹锦恒就拒绝了就到了薛寿恒的永泰成为了永泰改革的一个中间力量薛寿轩去发现了费达生这样的一个技术人才邀请他去永泰那所以邹景衡跟费达生他们两个人都是有留日的背景在永泰就一起去搞那个骚丝机器的这样的一个改进然后呢费达生另外一边也负责当时就是给女工做一些技术指导他后来就也搞这个华兴致私所就是我们前面讲的就检里面的那个工厂原型应该就是这个华兴致私所的一个机构那华欣的厂长薛祖康是他另外一个左膀右臂那这个人也是很有意思他是清华毕业的留美学机械他因为是清华毕业的所以华兴私厂就是这个女工培训所这个大门就是仿照清华的校门做的然后这个大门进去之后是个花园花园后面才有办公楼啊厂房什么的你看这个简里面对于那个工厂的描写基本上也是这样子的所以那你可以想象就是在民国那个时期这种条件其实是非常优厚的非常优越的他通过这样的一个方式就是去大量的去招募人才就从农村去招募比较优质的女工来输送到自己的工厂里面去成为技术能手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因为丝织叶它非常重要的是你要控制这个原料的产量但是因为大量的残碱这是农民手里面收上来的所以其实你对它的这个品控有的时候它千差万别你很难把握的那它为了去垄断这个优质的残碱它搞了一个什么事情呢就是它也投资在农村搞了很多比如说减航就是负责去收减的这样的一些中介机构控制优质的残碱的来源然后它同时还搞什么搞质种场写的就是所谓的土种养种之争这春残里面有这个就是老通宝不愿意用养种就是养鬼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的然后他自己也用土种但实际上土种的这个残因为他一般都可能会带一些病菌病死率比较高然后他的出私率也偏低所以当时是普遍的推广养种是残死业改革在浙江包括江苏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手段那开完了制种场之后就是农民从你的制种场买了残种派一些比如说指导员到农民家里去告诉他们比如说他们有一个所谓的叫治残工具的这样的一个手续就是我们知道那个残刚刚孵出来的时候就是他那个1020的时候就是小黑黑的那条其实他很容易死的就是你是要照护的特别的精致要保证什么横温横湿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因为可能每家每户自己在自己家里弄病死的或者说没有照顾好死的这个概率会比较高所以他当时就是治残工具就是几家几户都是这个天数的把它放到一起一起来照护那通过这样的一个方式提高那个残的这个存活率然后呢他还顺着这个技术的这种指导后来就甚至就搞残农合作社他这个叫做合作社实际上就是通过这个方式来控制收减就是所有加入这个薛收宣他的永泰旗下的这个残农合作社的人最终其实你的减都是要求的 [100:00] 卖给永泰系的工厂的所以你看他通过这个上上下下各种各样的方式他建立了一整个残私业上下游的这个控制体系这样就能够使得他拿到最好的残检那当然这里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个地方是什么呢就是他的所有这些做法开智中厂了派指导员了搞合作社了其实都跟费达生以及费达生在江苏女残校的老师郑碧江他们的很多残私业改革的思路是一致的只不过两边的目的是不一样的这个薛寿轩最终就是说我要为了永泰的利润能够拿到更多的好处但是郑僻僻的思路是我通过这个残私业的改良让所有人来分享这个利益但是这个方法很相似理念不同那与此同时呢薛寿轩又是一个资本力量很雄厚的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就以至于就把费达生挤到在无锡站不住所以费达生为什么后来到吴江去搞他的改革其实是跟这样的一个经历有关系的到那个三十年代初在那个私业危机薛寿轩当时就觉得说为什么我们的私很好为什么卖不去因为当时中国的私的出口很大程度上是控制在洋行手里面的就是相当于这是一个间接的一种贸易所以薛寿轩就直接派这个薛祖康就是当时那个华欣的那个厂长到美国去考察因为他也是留美的嘛那考察完了之后就直接在美国设立了永泰公司一个贸易公司专门来负责永泰系的出产的私在美国的销售所以当时应该说就是像永泰这样抗击驻日本的竞争是很少见的就是因为他能够去直接去开拓美国市场去打通这样的一个贸易的一个环节所以他能够在30年代那种普遍的私业危机的那样的一个状况之下他反而逆势而上甚至到1936年搞了一个私业托拉斯出来但是这个比较悲剧的就是因为1937年这个抗战全面爆发所以他的这个工厂很多也在战争当中就被毁了所以薛寿宣后来他就去了美国一个股票经纪人其实他搞股票也是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一度据说是财富都搞到两亿美元但是后来因为股票暴跌他又破产了最后他是死在美国这就是他的非常传奇的一生而且就是围绕费孝通先生他的这个写作还有他的这个私人生活我觉得有一群现代女性的角色本身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包括他的感情生活的那些对象像王同慧像孟莹你能谈谈你做这些研究你找到的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可能外界还不是了解了特别清楚的那些故事吗就是实际上我在找材料的时候有一件事情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因为我们刚刚也说他的小说里面很多人物有原型他小说里面就是女射监王婉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婉秋其实不是一个特别正面的一个人他爱上了李奕璞然后他又嫉妒女工张宝珠所以他会成为风波的一个来源一方面是这样子小说里面这个王婉秋呢还是一个身材微胖姿色平平的这样的一个女性但是另外一方面呢就是她写那个王婉秋的那种情感纠葛她本来从前在学校里面可能是出于一个好学生的一个心态然后就说要去搞劳工的这样的一个改革但实际上她真正进了工厂之后呢好像又觉得说这个工作没有那么吸引我所以她就想去谈恋爱谈恋爱呢然后又失败然后一下子好像又特别的爱那个李一璞特别的恨他就是那种情感的那种波动那种很细微的这个东西好像我觉得是他写的最为纤细的细腻的就是那个东西把握得很精准的这样的一个角色反而是文学上我觉得比较成功的一个角色所以我一直在想说这个人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甚至想过我最开始我会以为说像工厂厂主会不会是以郑辟江为原型那我在想说那会不会王婉秋身上有一点费达生的影子这个观点得到了这个社会学界的很多比较熟悉费孝聪费大声的老师的一些批评那当然我后来看了更多的一些费大声的材料我觉得确实应该也不是不太像那所以我后来找材料的时候就发现了有一个人也是在永泰华兴志思所做社间的一个女性叫朱玉宝那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追踪她就是她经理女子大学毕业了之后先到上海的基督教女青年会就YWC劳工部的这样的一个干事做了一段时间之后然后他又到美国去读书拿了一个社会工作的一个学位回来之后他就变成了就是所谓的工人福利社会福利social welfare的一个专家然后被薛寿轩聘请到华新来 [105:00] 做这管理工人的这个宿舍什么之类的这些方面的这样的一个工作然后我当时发现这个人之后就发现这个跟王婉秋的设定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我当时就想说那有没有可能王婉秋其实的原型是朱玉宝这个人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我去找朱玉宝的人生的各种各样的轨迹碎片什么什么的因为现存的资料不太容易去反映基本上你看不到他的这种情感生活的确实是一个缺陷就看不到我看到他最后的材料差不多40年代建国之后就没有了他是去了台湾还是在大陆还是去了美国反正现在我没有找到一直到40年代他最后的材料他应该都是一个独身的一个未婚的一个状态那当然这也不说明什么但是我在找他的材料的时候我就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材料我觉得是我之前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是什么呢不是关于朱玉宝本人的是关于费达生和我前面讲到的就是那个薛寿轩所非常倚重的那个技术骨干那个经理邹锦恒的那这个材料是怎么回事呢是我有一天突然就在Facebook上发现了一篇文章写作者应该是邹锦恒的外孙他就回忆他说他一直听他的外公讲过他30年代在无锡当时他们搞工厂的时候他的外祖父邹景衡跟费达生曾经有过一段情愫但是是没有结果的情愫当时因为这个邹景恒是老家是有老婆的有妻子的所以呢他们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在一起那这两个人实际上也都是君子是发乎情指乎理两个人没有越界邹景恒的外孙写的这篇文章就说费达胜一直等邹景恒一直差不多等到了抗战开始然后邹景恒就跟他说你不要再等了你们女子残孝的郑僻江老师其实也很好一直很爱护你很关心你所以费达生最后实际上是1950年跟郑辟江结婚的那郑辟江实际上比他大了20多岁那我们从前其实关于费达生的婚姻爱情生活知道的就是他和这个郑辟江的婚姻这件事情包括后来我们看大陆关于费达生的这个叙述都会讲说好像是他们两个人互相新生爱慕很多年但是因为是这个师生关系包括有巨大的年龄差两个人一直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一直到50年代已经70岁了费大生47岁他们俩才真正的结合才走到一起但是因为年纪很大所以他们后来也没有孩子是这样的一个叙述那所以邹锦恒的这个外孙的这个叙述到底是不是靠得住当然这是要打一个问号的我也尝试去联系这个作者写了一些信啊什么的但是没有联系上但是我看他提供的这个信息里面是包括了他说这个费达生就是后来80年代两岸解禁之后费达生曾经婉转的托人给周景恒写过一封信那这封信里面还附上了费达生晚年自己的一张照片那当然这个信里面按他外孙的这个说法严是非常的克制的就没有任何就是这种感情上的表露但是他晒出来了费达生写信的这个信封以及那张照片所以那我觉得至少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个信肯定是有这么回事的那如果你这样来想的话他费达生已经断了联系的这么多年的故人他还愿意去写信并且计算一张照片我觉得不去推测是不是有感情什么这件事情我觉得至少他们两个当年是有非常深厚的友谊是可以去认定的那所以我们先把这个故事放在这里包括它的真实性什么之类的那回到小说里面你就会发现好像有很多东西就对上了就是这个邹锦衡和那个工厂里面的那个经理然后呢有一个女射监然后还有另外一个女性然后有没有可能这个小说里面的那个三角恋跟这样的一个感情关系有关那当然这里面有很多都是猜测的部分因为我们确实不知道朱玉宝的情感状况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们也不是推测就是一定程度上你也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他们其实都是一群有知识有文化的社会改革的青年男女然后受困于自己的邹景恒他从前曾经有这个婚姻然后或者怎么怎么样受困于自己的情感的婚姻的一个状况一方面是在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但是另外一方面好像又陷在这个情感的这个困局里面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其实你要去想的话哪怕就是这个三角的故事是不成立的但是实际上你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在类似的人群身上是大量存在的所以这个就给了我另外一个感觉就是我重新去看包括我去追踪朱玉宝的故事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110:00] 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因为我去看他的生活的一些细节里面我会觉得有一些材料确实太少了我没有办法去真正的落实的一些部分比如说其实他在永泰待的时间也很短那虽然包括他的40年代他到美国劳工部去访问他把他作为一个就是劳工专家去邀请过去当时他的精灵女大的校长信里面还在讲他当年在永泰的这个工作说他是中国的这个劳工福利的这样的一个先驱人物但是其实他在永泰干的时间也很短然后之后他就到了这个精灵女大又回去当了一年的这个社会学的教授然后马上他就到上海去了到上海其实是在上海公布局他跟着也是一个有这个基督教女青年会背景的这个Eleanor Hinder行德女士曾经在一个叫国际贸易的一个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那这篇文章实际上是写给费达生的一封信他在这封信里面就有几个信息第一个就是实际上抗战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有一个迁移的一个过程就是他跑到内地然后后来去到了四川那实际上费达生也是往内地迁移最后到了四川其实他们在四川见过面那实际上费达生到这个时候哪怕是在抗战中他在四川他还在搞他的蚕丝业的这样的一个改革他在四川搞了一个乐山实验区还在继续推行他的这样那样的想法所以我觉得从1946年的这封信你可以看到朱玉宝实际上年龄比费达生要大几岁但是他管他叫达姐他非常的尊重费达生然后他说他说我现在在美国我看到美国的这个私职行业他们的技术是这么的先进然后他们的出产的产品是这么的好他说我真的好着急啊他说我们中国人再不努力的话我们要赶不上了他说达姐你有没有时间你到美国来来考察我来给你联络然后我来给你做翻译信写的非常的恳切但是因为你可以想象是见面是在战争当中然后他这封信写作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他其实并不知道费达生战争之后他的地址在哪里所以他这封信是发在一个公开的一个刊物之上那这个信费达生有没有看到我不知道但是呢你可以去回想就是实际上朱玉宝本身最开始他并不是一个对这个所谓的私之业改造很有兴趣的一个人他一直做的都是类似于像劳工福利的这样的一些工作去改善他们的生活状态生活品质等等的这样的一些工作但是你可以看到我觉得到了40年代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其实对于费达生有非常深的敬重就是我觉得这是一种事业女性的心心相惜就是不管他们有没有过情感的纠葛我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互相之间是一种姐妹的然后对于你付出了这么多的人生的时间精力精神事业的这样的一种敬重那我觉得其实你可以看到朱毅宝后来本人其实他做的很多工作也是跟这个劳工运动相关的就是朱毅宝这个人也很有意思就是基督教女青年会的有一些记录里面会提到他就是基督教女青年会大概在20年代中期也是因为那个大革命的发生所以他们就有一个朝向劳工运动的一个转向当时的是一些其实是非中国籍的一些女青年会的一些领导者要在中国推动劳工运动他们当时就看中了朱玉宝他们在那个信里面就说朱玉宝这个人你给他派了一些工作让他到无锡去调查什么工厂的一些状况他虽然也写了报告但是他好像对传教的兴趣更大他对于工人的状况兴趣不大但是到了30年代他说朱玉宝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劳工福利的这样的一个工作当中来所以其实你可以看到他这个人一定程度上他也发生过摇摆他跟他的师妹邓玉智其实不太一样邓玉智也是跟他的背景非常相似就是金陵女大然后到基督教女青年会然后在上海他做的是什么呢就一直在给上海做那个女工夜校他那个女工夜校等于成为30年代左翼的文化工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平台因为他邀请了很多当时左联那些文化人去教女工唱歌了教女工识字了教女工演戏了等等等等所以当时有很多工运的一些领袖什么的是从这些女工夜校走出来那邓玉智 [115:00] 他有比较明确的就是他的那种左翼的一种思想他受这个东西的吸引他做的工作也跟这个相关那我觉得朱玉宝好像有点摇摆在这个当中他做的很多工作呢就是看起来因为你说就是在华新思想这个叫工人福利一方面确实也是但是另外一方面因为他其实实际上是依靠一个资本家的一个投入他并不是一种可以普遍化的这样的一种福利的一个措施那但是他后来的这样的一些做法表明其实他逐步逐步的在这条道路上他去坚定自己的信念这个我觉得其实也有点像王婉秋就是他经过了这一场工厂的风波之后他有一个重新对自己的一个悔悟包括他后来看到那个战争当中通常毁掉了她非常的痛心然后要去寻找自己的一条新的道路所以我是觉得在这个意义上就是所有的这些女性一定程度上费达生然后朱玉宝然后邓玉芝等等的她们这些人其实她们可能并不是我们在历史当中会看到的那些最鼎鼎大名的妇女领袖然后劳工的运动的中间的那些重要的人物但是我觉得我们今天现在我们所习以为常的很多事情其实是靠他们那一代人去一点一滴去推动的他们的一点一滴是有很多的他们自己面对的各种的困境工作的困境包括如何去面对自己的情感的困境婚姻的困境那我觉得其实这是我去重新去找这些人的人生经历里面思想经历里面特别感人的一个部分那包括像这个王同慧就是我去看那个费小通他跟王同会当时在那个广西的那个姚山他们写那个柜行通讯其实里面好多的篇章是王同会写的因为费小通当时在姚山做的很多的工作是去测量那王同会反而更能够跟那些姚人家庭里面尤其是女性能够跟他们去打成一片那其实他们要做的是描绘这个社会组织很重要的就是描绘他们的家庭组织的形态所以实际上王同会在这个里面但是非常可惜的是他那么年轻就殒命在大摇山当中可以说是千古文章未尽才他的很多志向没有发挥出来但是我觉得有一些很多很坚韧的东西是通过这些一点一滴的东西去逐渐逐渐的沉淀下来的去成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样子的那非常开心啊就是今天能够听袁老师讲这么多其实不光是关于非晓通的这本失而复得的小说手稿啊以及他的中一本的问题其实聊了很多非晓通和那个时代包括他身边的这个女性因为我看到前段时间也是袁老师发给我才发现原来十三一也做了一期主要就是讲她和王同慧去到摇山当中的故事里面就有很多刚刚袁老师提到的比较令人惋惜的那部分其实可以算是那个时代的这种学术女性她为了自己的伴侣她付出的那部分我觉得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大家又重新能够看到能够去感受到我们这一期就聊到这儿感谢各位的收听我们下期再见拜拜